第六十九章 晨露晞
萧国清安年间,蜀中女子中时兴远山黛、慵来妆,石黛在砚上细细碾磨,调水相和,沾笔上缓缓晕染眉头,勾描远山浅淡的韵致,再薄施朱华,松绾新髻,女子的妩媚娇娆便流露尽显。
唐暗雪平日里其实甚少为自己的妆容而劳心,她习惯于蛾眉纤纤素白面容的自己,也并不觉得生来无贵命的自己有精心修饰的必要。可是当那个少年拈着眉笔温柔而又笨拙的为她画眉时,她无力躲开。
若是让人知道她这个御前女官的一双黛眉竟是由天子亲手画成,不知会妒煞多少红颜。
可她无法拒绝,多少年来,无论这个少年做什么,她都不忍拒绝的。
就像现在,他放下眉笔去亲吻她的唇,她只有闭上眼的力气。
在她几乎要喘不过去时他终于松开她,忽然就低笑,带着些玩闹的意味,手指沿着她樱唇的轮廓慢慢摩挲,带着些抱怨的口吻,“才为你点的唇脂,就这样坏了。”
皇帝自幼是多思多愁的性子,甚少有展颜的时候,而他此时这一笑却极是清澈明朗,如三春泉流,她亦忍不住轻轻的笑,轻轻的抱怨,“还不是怪陛下。”
这话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娇嗔似的暧昧,于是他俯下身,又蹭了蹭她的唇,将她扶起,铜镜摆正,怀着几分得意几分期许,“来,瞧瞧这双眉画得好么?”
她怔怔的望着铜镜,昏黄的镜面映出他们亲密紧贴的一双影,她被他搂在怀中,可她的后背却感觉到虚空阴冷,就好像她背后是万丈深渊,她只要轻轻一仰便会跌得粉身碎骨。
“怎么了?”他自然细致的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没什么。”她故作淡然的对皇帝笑道:“陛下画眉的本事可不及书法,同样是一管笔在手,在纸上是铁画银钩,在奴婢的脸上,却歪成了泥鳅了。”
“你这是在欺君。”她看着镜中的他将下颏抵在了她的肩上,一只手顺着她面颊的轮廓,攀上了眉峰。
片刻哑然,继而她又一笑,“那奴婢便只好说,陛下所画之眉,纤巧妩然——”
“你骗我。”他的手摸到了她的眼角,“你在害怕——”他的声音伴随着湿热的气息吐在她耳畔,“你的害怕,眼眸中都写着呢。”
她默然良久,看着镜中的他们,默然良久。
最后她开口,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是啊,奴婢害怕。”
她是诸太妃亲自为儿子挑选的女官,最该有的忠诚便是守护在他身边仰望他的背影,可现在她这算什么,他们这样纠缠在一起,又算什么?
诸太妃会对她做什么,她不敢想,后宫的妃嫔会对他怎样下手,她不敢想。
婢作夫人之事其实在宫内发生的不算少,虽说帝都门阀世家就连家姬都要挑选出身,可皇宫中的女人毕竟不一样,诸太妃她自己不也曾是低贱的出身么?
可唐暗雪依旧是害怕的,她四岁起便在诸太妃身边伺候,最是清楚诸太妃的性情,她明白她与皇帝之间的感情必然是无望的,因为诸太妃绝对不会允许她染指她的儿子,更不会容忍皇帝对她有太过深的依恋。
她知道自己挣正走向一条绝路,可她的行为不受意志掌控,她迈出了第一步,就无路可退。
“别怕。”他环住她的胳膊又紧了紧,让她又感受到了些许的暖意。这个少年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可在她看来他依旧还只是个孩子。
“我会封你做皇后——”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
一句话,七个字,却让她瞬间面色惨白,“陛下在说什么?”
“皇后。”皇帝平静且理所当然的将这句话说出口,“我说了我喜欢你,那我要娶自己喜欢的人做妻子有什么错。”
皇帝不是一个疯狂的人,他的心绪深沉而内敛,他做事理智冷静到近乎消极悲观,可他现在却说他要立一个罪臣后裔出身的女官为皇后,这是再荒诞虚无不过的承诺,只有无知又轻狂的少年才会将这句承诺说出口。
唐暗雪不敢置信的叹息,她的手轻轻抚摸过皇帝的眉目,那样年轻,是啊,他也还只是十余岁的少年,少年大多是天真无畏的,等少年老去,就会明白曾经的自己有多么可笑。
“请陛下勿要妄言。”她正色,挣开他的怀抱,在她面前郑重下拜,“奴婢卑微之身,怎堪为**,陛下九五之尊,望慎言。”
“不是**。”他说:“是我的……妻子。你不愿意么?暗雪。”
“可陛下的妻子,还能不是**么?”她凄怆道,抬起眼看着他的眸子。
那双眼眸似乎黯淡了些许,但他依旧执着着不肯放弃,“暗雪,如果我的妻子一定要是萧国的皇后,那我就让你做皇后。是你教我要相信我的未来会很好的,那为什么你不相信呢?”
“我非贵女。”她说。
“汉孝武皇后卫子夫亦不是。”
“我年长于陛下。”
他笑,“你不说我几乎都忘了,你说,我也意识不到。”
“可是陛下。”她艰涩苦笑,“且不说我未必会成为陛下的皇后,只说若有朝一日陛下真的使我莅临凤座,陛下也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后悔的——”她如长者教学般谆谆劝道:“或许陛下后悔时是奴婢已显露老态之时,或许是我无外戚扶助陛下之时……”
她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他扑上来吻住了她。
那是清安十三年的十一月二十,唐暗雪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一日有一个少年郑重的许诺要娶她为妻。
可惜若干年,萧国那个成为皇后的女人并不是她,谢珣说爱她,可自始至终她都没能得到和他并肩而立的机会,后世无论是史官纪事还是市井野闻,她的名字都不会有人知道,就那样静静的被时光掩埋,悄然无息的不见。
她离开昭明殿时已是酉时,她步履轻轻的走在回廊之间,如同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影,如同悄然流转的月光。
可忽然她顿住了脚步,僵死在了原地,呆呆的望着转角处的那个女人。
“太妃……”她颓然跪下,哆嗦着说出了这两个字,闭上眼,有一行泪不易察觉的从眼角滑落,她知道结一切束的时刻来临了。
夜露终将晞于晨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