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千金诺

第七十二章 千金诺

当清安十三年的除夕夜,整个北宫都浸在热闹的新春喜悦之时,少有人注意到,昔日承宁宫执掌天子起居事宜的女官唐暗雪,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

长久以来唐暗雪都是如影子一般的存在,她悄无声息的站在皇帝身后,十三年如一日。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摆设,不可或缺,却也未必无人替代。她的忽然不见或许也有人察觉,但并无人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女官而已,她的生死谁会去在意,少了这个人便少了,与其他人有何干。她如今不见了,等再过些时日,旁人就会自然而然的将她忘记,就好像她从未来过这世上一般。遗忘,是北宫中许多人都要学会的事。

诸箫韶与唐暗雪平日里关系不差,她昔年曾受命服侍皇帝笔墨,那时唐暗雪对她多有照顾。

“你说,为何近来总不见唐姊姊的踪影呢?”算是儿时养成的习惯,她凡事有什么问题,首先想起要问的便是谢玙。

“不知道。”谢玙倚在重泰殿外的白玉雕栏上,吸了吸鼻子,怏怏答道:“三哥身边的女官不见了,你去问三哥好了,我怎么知道。”

弦乐笑闹及暖香从身后的大殿隐隐飘散而出,而重泰殿外却似另一个天地,静而寒,宫灯百盏照亮殿外白雪,地上的素白绵延到了很远的地方,在很远的地方,天与地的交界,可以看到几点孤星冷冷,而孤星的冷光一如戍卫重泰殿外那些羽林郎手中长戟的光芒。铁甲静默,雪落无声。

诸箫韶凑近他,肩并肩站在一起后她感觉他在微微的发抖,她记得他素来畏寒,于是道:“怎么不进殿去,殿中可热闹呢。”

“太闷了,我出来吹吹风。”谢玙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说——唐御侍不见了?”

诸箫韶点头,“也不知怎的,这些日子总不见她。今夜陛下似乎很是心神不宁,方才贺婕妤向他敬酒,他无缘无故发了好大的火。”顿了一顿,她又道:“不知你看出来没,我觉得陛下似乎喜欢唐姊姊。”

其实谢玙同大多数人一样不怎么注意皇帝身后那个总沉默着的女官,但他此时认真想想,当真记起了那人温柔的眉目,记起了某夜他看到银薇树下她与三哥相拥的身影,那时黎明晨光里花树朦胧,远远望去他们如一对璧人。

“三哥……似乎的确喜欢她。”他点点头,“那很好啊,我觉得唐御侍和三哥很般配。”

般配么?一个是皇帝一个却只是女官而已呢。诸箫韶在心里默默想道。

不过若不论出身地位,他们的确是相配的。

可是……

“可是唐姊姊不见了。”她忧虑的蹙眉。

“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谢玙轻轻摇头,“你也别太担心了,会找到的。”他眺望向远方,有些心不在焉。

“你好像也有心烦事。”诸箫韶抬手,轻轻触了下他攒起的眉心。

“被你看出来了。”谢玙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是啊,烦心事——”他揉着眉盯着诸箫韶的眼,“阿惋,你猜得出我是为什么烦心么?”

“谁敢让赵王殿下心烦呐,安表妹走后,你在帝都难道还有对付不了的人么?呀,我知道了,定是你又被太傅给处罚了。”她信口一番玩笑,可谢玙仍旧是那副郁郁的神情,她不犹正色,“怎么了?”

“昨儿我十三生辰……”谢玙慢慢道。

谢玙素来甚少提自己的生辰,也不大爱过生,他的出世伴随着庄文皇后的死亡。但他的生辰他自己不重视,却不代表旁人不会上心,往年卫家人都会在那日备下他喜爱的食馔将他接出宫与亲族小聚,再由长辈劝勉赠言一番——虽无宗亲生辰的排场气派,却颇有寻常人家的温馨。

“然后呢……”见谢玙一直在犹豫,诸箫韶忍不住催问道。

谢玙低头想了很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忽然他抬头看着诸箫韶,“阿惋,你觉得我卫家那几个表妹如何?”

诸箫韶起初没能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好好地怎么就说起卫家娘子了,她与她们并不熟络,只好依据着只言片语的传闻硬着头皮评道:“我听人说卫家娘子无一不是娴淑识礼之人,且才学不输男儿,样貌亦是拔尖……”她默然顿住,像是咬着了舌头,愣愣的瞪大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齿间挤出一句话,“你要娶妻了么?”

谢玙点头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远眺天际星子,答道:“我舅父有意为我议亲。”

放眼想过,堪为赵王妃的,大约也只有卫家女了吧。

诸箫韶许久没有说话。

谢玙亦发了许久的呆,等他反应过来沉默已持续的太久时不禁有些慌,忙侧首去看诸箫韶。重泰殿外的灯火太亮,映在诸箫韶一双幽黑的眸子里,莹莹如泪光,他下意识便急道:“你别哭!”

“我为什么要哭。”她闷闷道。声音里的确不带哭腔。

她没有哭的理由不是么?赵王妃会姓卫,这是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她诸箫韶就算再愚钝也不至于猜不到这个结果,何况她与他,非亲非故,他若真定亲,不论定的是哪家娘子,都与她有什么关系?

思及此,心中愈发颓然。

之后又是很长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阿惋,你也不希望我娶卫家表妹对么?”谢玙忽然问道,扯开一个笑,“你若是现在求我不娶卫表妹,我说不定会答应你。因为此时我也不想娶。”

他在这里允诺她有什么用?难道他可以不顾长辈之言么?他现在允诺了她有什么用?将来的事有谁知道。

可饶是如此,她也还是攥住他的袖角,问:“那你不娶卫家娘子,行么?”

谢玙扬起下颏,眼眸璨璨如星,“我与你多年情分,你既有所求,我岂能不允。君子重诺,一言出,非驷马不可追也,你且放心。”

你且放心。这是谢玙对诸箫韶许下的承诺,重泰殿外隐秘的角落里只有他们,他身后夜空浩大,远处隐有爆竹声响,也不知是否是除夕已过,到了清安十四年的正旦。

到了清安十四年她便也有十三岁了,十三岁不算孩子了——她这样想着。只有孩子才会轻易被诺言给唬住。

在听到谢玙那句话时她的确有一瞬的欣喜,可爆竹声的响起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婚姻大事,哪有这么容易就解决的。她想起安潋光走前留下的话,心中无声叹息。

但她这时仍在谢玙面前展颜而笑,至少他肯为她允诺,不是么?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暗处,有人的眼睛秘密的监视着他们,将他们的一言一行,无不仔细的汇报给诸太妃。

于是第二日清晨,正旦,诸箫韶便被康乐宫来的人客客气气的带离了织云阁。

她即将经历的,即将所见的,是她一生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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