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森罗狱

第七十四章 森罗狱

那间石室一被打开,诸箫韶便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她忍不住猛地躬下身干呕。

邱胥倒有耐心,在一旁盈盈笑着等诸箫韶缓过气来,方搀着她走了进去。

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拖拽,因为不容抗拒。

石室中燃着微弱的烛火,有人在轻颂佛经:“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

那声音细得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待诸箫韶看清室内的情形后,更是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室内就三人,一人卧于地上,一人趺坐在侧吟诵《金刚经》,还有一人……则在剥那躺在地上之人的面皮!

文帝一朝的故事重现,只是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见到这样血淋淋的场面。

那卧于地上的人正对着她,一张脸大半的皮都没有完好的了,丑陋可怖得比厉鬼更甚,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诸箫韶再也忍不住,凄厉惨呼。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你带我来这做什么!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她拼命的去推站在她身后的邱胥,如同疯了一般。她现在什么也顾不上,她要离开这里,这里简直就是噩梦!她从未经历过这样可怕的情形,为何这场梦还不醒来!

邱胥任她歇斯底里,安然不动的堵在门口,待她终于累了时,方缓缓道:“娘子不瞧瞧这人是谁么?娘子在宫中住了五年,这人兴许是旧识。”

这句话让诸箫韶整个人都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慢慢而缓慢的扭头,是既不敢去看,又不能不去看。

地上卧着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绝对的静默,像是死了一般,但她还没有死,还没有从剥皮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因为她的眼睛还睁着,眼眸中还有神采,当诸箫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她甚至用眼睛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她面上的皮还是完好的,那么她这一笑时应当是个柔婉恬静的美人。

诸箫韶蓦然意识到了她的身份,“唐姊姊!”她惊呼,扑倒在她面前,“唐姊姊你、你……”

她并不能确切的知道唐暗雪究竟是失踪了多久,可她的的确确是有许久没有见到她了,却没想到,再见时竟是在地狱,而唐暗雪,成了这副模样。她原本是下意识的就想问为何她在这,但她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邱胥说,翠璃楼从前是刑室,庄昭皇后用以处置被文帝宠幸的女子。

她记起今年春时的某个黎明,她在银薇树下看到的那一双影。落花与熹微的晨光构筑的宁静那样美好而短暂,轻易就被鲜血给打破。

“唐姊姊、唐姊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跪在唐暗雪的身前,从近的距离看她的脸,愈发触目惊心,活生生的揭皮,该是怎样的疼痛?若是皇帝知道了,又该怎样的心疼?他一定还不知道吧,他爱的人,正在受这样的折磨。

“诸娘子……”她竟还能说话,声音很轻,但平静得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痛楚,“居然还能见到你,很好,很好。”

“唐姊姊……是太妃对么?”她忙着要起身,“我去向她求情!”

皇帝喜欢唐暗雪,那么宫中自然多得是想对唐暗雪下手的女人,但诸箫韶还不至于思维混乱到以为是那几个妃嫔,凭她们的年轻、凭她们的阅历,她们不会知道翠璃楼藏着的秘密,也没有去剥活人皮的残忍,就算她们真的下得了手,也总要顾忌着皇帝。

那么只有太妃了,只有在北宫度过多年岁月,执掌后宫很久了的诸太妃才可能知道翠璃楼究竟是什么地方,才能清楚那些见不得光的深宫隐秘,诸箫韶也明白自己的姑母是怎样的人,如果说庄昭皇后残暴,那她觉得诸太妃的性子也不会好到哪去,她完全有可能狠心下令让人剥去唐暗雪的脸皮。更何况,引她来这的可是邱胥,邱胥是什么人,是诸太妃用了十余年的心腹。

她忽然想起其实唐暗雪也是太妃的心腹啊,曾经唐暗雪在闲聊时说过那段艰难的岁月,才诞下皇子的太妃被贬永巷,身边只有邱胥和唐暗雪作陪,那算得上是共患难同生死了,可眼下,不也到了如此境地?太妃用酷刑折磨唐暗雪,而邱胥含笑旁观。

想到这里不犹心寒。

唐暗雪用虚弱的手攥住了诸箫韶的衣袖,她的意思很清楚,诸箫韶去求太妃,是没用的。

可总要试试的,难不成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唐暗雪受这样的折磨?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身份远不足以左右太妃的心意,但她还可以将这事捅到皇帝面前去,皇帝会救唐暗雪的。

然而她看着唐暗雪的眼睛,却不敢再动。

唐暗雪的眼眸里,尽是恳求,她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在求她不要去。

不要去找皇帝,不要将她现在的境遇说出。

这天底下的女子呐,没有一个不是希望自己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情郎面前。诸箫韶颓然跪坐,鼻尖发酸。

“能让我与诸娘子单独说几句话么?”唐暗雪看向邱胥。

他们毕竟曾共事多年,邱胥渐渐收敛了面上的笑,叹了口气,走了出去。他这一走,室内守着的两人自然也就跟着一起离去。

门被关上。

“唐姊姊。”诸箫韶握住她的手。

“等你出去后,就去找陛下,同他说……”

说什么呢?

诸箫韶无心去想,忙不迭应下。

“告诉他我不愿和他厮守,所以我离开他去别的地方了。”她一字一顿的说:“我出宫去找一良人白头到老,望他勿扰。”

“唐姊姊!”这些话显然是谎言,她怎么忍心这样欺他。

“去这样告诉他吧,真相才是一种残忍。”唐暗雪微笑,她这张脸上最后完整的皮是右眼附近的那一块,只看那一部分,她的眼眸美丽如昔。

“我未必骗得住他……”诸箫韶攥紧了唐暗雪的手。

“算我求你。”唐暗雪的笑容因满脸的血污看起来分外狰狞,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温柔宁和,“我知道他会难过……我不想他难过……”她说不下去了,眼眸中浮起一层泪光。

“我去帮你再求求太妃。你放心,我只去求太妃,不会透露给陛下半个字的。”诸箫韶哭道。

“不要去求她,我犯了她的底线,她不会容忍我。而且……我也想为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她向石室中唯一的一张桌案指去,那上头放了不少剥皮的工具,其中就包括一把闪着冷光的尖刀,“我的腿骨被砸断了,请你将那把刀拿给我。”

诸箫韶一面哭一面死命的摇头。

“算是我最后的请求……”唐暗雪哀求道:“我是不会活着出这里的,但至少让我痛快的死去。”

“我再帮你去求人、我可以帮你去求人,阿玙、赵王或许可以帮你的!”

“箫韶——”

“唐姊姊!我可以去找人来救你!”

“箫韶,剥皮,很疼的。”她轻轻说。

诸箫韶忽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帮帮我吧。”

桌案上放着的东西很多,不少还带着血渍,她胆颤心惊的拿起尖刀,却始终不敢递给唐暗雪。

“箫韶。”唐暗雪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尖刀一寸寸往自己心口送。

这是诸箫韶第一次杀人,她握着那把刀,感受到刀尖一点点破开血肉,刺进心脏的感觉,却无力挣脱。

心脏被贯穿后会大量失血,可人却不会马上死,她愣愣的跪在地上,任唐暗雪心口流出的鲜血将她半幅罗裙都染成鲜红,血的温度,那样灼烫。

“其实原本,这一切都可以不用发生的,只要我从一开始就该拒绝他,这样对谁都好。可当我被他拥住时,我就知道因为他而死去,是我的宿命。”她用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后,再无声息。

她便这样死去,那个爱她的少年并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到死时她也未曾说过她爱他,可她已为这场注定灭亡的爱情赴上了生命。在她生命最后一刻,无人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也无人知道她究竟后不后悔。

于历史而言,她的存在于她的爱情都太过微不足道,轻巧的被掩埋,若干年后再无人知晓,就如同一朵开在宫墙角落的花,朝生暮死后,还有谁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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