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磷火暗光

第八十二章 磷火暗光

承沂侯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梦到那个女人了,可他在今日的梦中又见到了她。

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因为她的死给他留下的痛苦太深已然烙印进魂魄,所以他哪怕是在梦里都还记得,她已经死了。他看着梦中的她一步步向他走来,明眸青丝恍如昨昔,他以为他会哭,会相顾无言泪千行,但当她真的走近时,他反倒觉得很平静,就好像她的到来是再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你来了。”他轻轻说,就好像他们只是短暂的分别,现在她回来了,他们又可以长相厮守。

梦里的她莞尔,然后……

然后这个梦就此终结。

他恍然惊醒,睁开了眼,映入眼中的是自己的书斋,他是在伏案办公时不觉睡着了。可他看见有一个女子正向自己走来,身形与梦中重叠,他一时混淆了梦境与现实,下意识的唤了声:“阿姌。”

紧接着他猛然醒悟,这正走来的女子并不是关姌,她虽然也是他的妻子,可她姓楚,是和关姌全然不同的模样与性情。

楚夫人像是没有听到承沂侯方才的错语,她从容走来,举止得宜,多年侯府的浸染,早将昔日落魄狼狈的楚家庶女打磨成了优雅精致的妇人,“君侯为政事劳累了一下午,可要用晚膳?”她问道,瞥见承沂侯衣袖褶皱,于是耐心的俯下头去为他整理,极尽妻子本分。

承沂侯懒懒垂眸,看到了青黑云鬓中一星半点的银光,“秋荻呐,你也老了。”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鬓发。

楚夫人毫不在意的微笑,“妾知道。”

她并不算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岁月更是侵蚀掉了她本就不多的清秀,她与关姌是天差地别的两个女子,记忆中的关姌永远明丽娇艳如蔷薇,而楚夫人却已是秋日里渐渐发黄枯皱的一片叶——可是楚夫人可以坦然的面对自己的衰老,而关姌……却连老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到头来,陪着承沂侯一起老去的女人,是楚秋荻。

“我记得我初见你时,你还只有十几岁,可惜那时鬓角虽未有银霜,头发却是干干黄黄的,不好看。”承沂侯笑道。

楚夫人很少听承沂侯说起往事,略有诧异,顺口接了下去,“楚氏作为士族本就不如卫、贺、姚几门显赫,妾又只是旁支的庶女,那时比起平头百姓不过是衣食稍足了些罢了,哪有心思打理好一头长发?”顿了顿,“那时妾的母亲还身患重疾,若不是君侯下聘于妾,只怕阿母早已……”

“我那时不过是见你可怜而已。”承沂侯道:“先帝要我娶妻续弦,为我指婚楚氏,楚家女子那么多,我总要选一个的。”

“君侯只是随意挑选,却使妾的人生地覆天翻。”楚夫人肃然道:“无论如何,妾对君侯心存感激,不敢忘恩。”

所以他们这一对夫妇,纵然没有情爱,也能相敬如宾多年。

这多年是具体是怎样的一个数目,承沂侯已记不得了,他只知道,阿姌已经去了很多年了。

“秋荻,我使你的命运改变,其实未必是好事呐。”他若有所思,低叹,“我所处的位子,可不安全,若有一日我万劫不复,便要累得你也同堕炼狱了。”

“君侯何出此言。”楚夫人心中微微一凛,“君侯这些年来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卫太傅已老,妾冷眼旁观着只觉得这些年来卫氏的锋芒已大不如前。”

“那你说说,你对而今朝局有何见解?”承沂侯把玩着案上砚滴,目光却锐利的盯住了楚夫人。

楚夫人原本只是粗陋浅薄女子,是承沂侯将她娶进家后教她文墨,告诉她什么是朝堂什么是天下。他信任她,因为她是妻子。

楚夫人想了片刻,答道:“兵者,国之利器。近年来君侯与卫氏帝都禁军的统领权争夺不断。卫尉皆听命于君侯,可南军并非尽握于君侯之手……”收到此她皱了皱眉,“虎贲郎、羽林郎中不少卫姓势力渗入,相比起来,北军则完全听命于桑阳卫氏,北军五校皆是卫氏亲族。但,也不算糟,文帝时便不停增加南军势力,惠帝也有意平衡南北军实力,南军编员近乎三千人,君侯若与卫氏真有一战,未必会输。何况南军虽依古称名为‘南军’,实际上却是守卫位于帝都北部的皇宫,北军则被一分为二,一半驻城北,一半驻城南,妾虽不通兵法,如此布置不利北军。妾斗胆假设动乱若起,南军便首先可控制皇宫,皇宫才是国之枢纽,无论是天子,还是赵王,都在皇宫……”她愈说道后面声音愈低,但吐词仍旧清晰。

承沂侯赞许颔首,楚夫人便继续说了下去,“兵戈之事,轻易不起,那么而今当着眼的,还是朝堂。依妾愚见,桑阳卫氏虽在朝堂根基深厚,可君侯多年经营,也未不能平分秋色。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尚书令位高权重,‘三独坐’之官尽为卫姓,可底下掾属却有不少是君侯的人。九卿之中也有君侯的势力广布。士族中有随阴杜氏及潮义潘氏忠心玉君侯。在地方上卫氏一族的势力过于分散,也唯有平南郡的安氏一族称得上是可靠助力,而君侯身为天子叔父,有各地宗亲王国支持。君侯姓谢,便是最大的优势。”

“秋荻,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承沂侯道,用的是赞许的口吻,“你的目光早已跨过了宅院望向了更高远的地方,这很好。”

楚夫人抬头,却并没有从承沂侯的眼眸中看到欣慰,她看见的是他眸中的叹息,很始终不曾熄灭的隐忧。

“可惜,你终究看不到埋藏在更深处的东西,那些藏在阴翳中的阴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君侯究竟在忧虑什么?”楚夫人忍不住问道。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承沂侯便开始心事重重,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上来。

“秋荻,你以为诸太妃此人如何?”他不答反问。

楚夫人不明白为何承沂侯会忽然提起诸太妃,她对这个女人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她有着一张酷似关姌的脸,一颗可怕的野心,于是楚夫人老老实实摇头,“所知不多,太妃其人……妾只觉得她行事果毅,魄力心性非常人所及,却是失于浮躁。”

“诸千英是个胆大妄为的人。”承沂侯喃喃,“这我早该知道的……真希望我不会因自己的失误,而遗祸千古。”

夜将临,黄昏一点点黯淡,万物笼盖于朦胧之中,残月如勾,光芒微弱的可怜。承沂侯看了一眼楚夫人,淡淡道:“去将灯点上吧,的有些亮光,才能叫你看得清楚。”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