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哀哉无常

第八十五章 哀哉无常

承沂侯的尸首,是在五日后从桑水中发现的。

桑水是桑阳城南的河流,深且广,河水丰沛之时就连渔民都不敢轻易下水。据承沂侯随行的卫士说,承沂侯堕水是因为拉车的马匹忽然发狂,于是拖拽着马车一起跌落了水中,他们有心相救,奈何水急,无力回天。

于是掌权数十年威慑朝野的承沂侯便这样出人意料又轻而易举的死去了。

他的死,自然是震惊了帝都,乃至整个萧国。有人惊,有人慌,有人虑,有人窃喜,有人怀疑——但无论生者心中所想是什么,他已经是死了。他这一死,势必会引发新的权利角逐,于是整个桑阳都陷入了不安之中。

为承沂侯谢愔发丧之后,他的长子谢琪理所当然的承袭了他的爵位成为了新的承沂侯,可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显然没有资格继承他父亲手中庞大的势力。其实二十余岁也不算年少了,他的父亲在十七岁时就有胆量掀起宫变争夺皇位,然而谢琪只是一个在父亲羽翼下不识天高地广的贵公子,谢愔纵然无心溺爱儿子,也着实不曾让谢琪经历过什么风浪,所以这位新的承沂侯徒有忠厚仁慈,却少谋寡断,让不少原本谢愔的心腹都心生不满与失望。

“风雨将兴。”承沂侯府邸中的哀伤还未扫尽,未亡人的叹息更显凄凉。

楚夫人缓缓走过侯府的每一条路,目光凝望过每一个角落,似在找寻什么,又似在缅怀。

谢愔一死,这里便冷清了许多,曾经来往不断的宾客或是官僚、掾属、谋臣都不再踏足这里,他们要在谢愔死后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了,而谢愔生前的那些姬妾也都离开了侯府自谋出路去了,于是侯府便好像忽然一下只剩她一人,孤独的嗟叹,孤独的茫然无措。

“风雨将兴呐——”她哀叹,几个字仿佛字字千斤重。

“阿母……”谢亭滢从长廊走下。

她看见她红肿的眼眶,知道这孩子必定是才哭过。近些年谢亭滢因婚事而和谢愔闹得几乎父女成仇,可谢愔终究是她的父亲,没有谁会真的和有十余年养育恩的父亲成为仇人。

她也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来找她,必定是希望她能给她安慰,可惜她虽为她的母亲,却不能给她足够的支撑,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了——她清楚谢愔的死意味着什么,眼下没有谁比她更恐慌。

“阿滢。”楚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那些太过可怕的事情她半个字都不敢透露,她现在只恨为何谢亭滢为何不早些嫁人,这样好歹还能有个依靠,现在一切都迟了。

“阿母,女儿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话想说与母亲。”谢亭滢走到她身边来的第一句话却让楚夫人微微一惊,“亭滢以为,阿父的死,更有蹊跷。”

蹊、跷。楚夫人听这两个字从女儿口中被吐出,眯起了眼眸。她的一双儿女都不如人意,儿子驽钝,而女儿,太过聪明,“没有什么蹊跷,阿滢,你勿要多思。”

她早就猜到落水不是自己丈夫真正的死因,但她不愿女儿自作聪明的卷入乱局之中,如果可以,她愿自己的儿子能够独当一面女儿却可以做个无知妇人安然一世。在这样的一个世道,女子太聪明不是好事。

“阿母!”谢亭滢却不能领会母亲的苦心,她激愤道:“阿父五月三十那日清晨离家入宫,未时出宫,却并未归家而是说要巡察京畿——这本是司隶校尉之职,阿父好端端的巡察什么京畿?然后又说阿父离京太远赶不回来,便歇在了平县的庄子。次日又去拜访平县名士,之后再寻访民情。六月初二清晨才乘车回府,途径桑水时马匹受惊,堕水而亡——”她声音染了几分哽咽,“然后六月初五,阿父尸首被人找到——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女儿曾一睹阿父遗容,只见尸骸腐烂不堪,当时只觉得凄惨无比悲从心来,但事后回想,却依稀记得阿父身上竟有刀伤。遣人去问那十余名随行的卫士,卫士口供俱是一致,皆是一口咬定阿父是初二时溺水而亡。可亭滢亲自去盘问,却见有好几人目光闪烁,再观形貌,俱是生人。”

“住口!”楚夫人素来端庄温和,此时却近乎咆哮的对女儿吼道:“ 往日你就数度顶撞你父,因婚姻大事忤逆于他,而今你父已丧,你却仍不知孝道,竟不欲他安息!”

“阿母,我……”

“总之你父亲的事,你从此就不要再提了。”楚夫人扭过头去,神色冷硬,“如今你兄长才是一家之主,大小事宜便由他决断,你不要多言,安安分分的待于闺中,三年孝期后再令他设法为你寻一门亲事。”

“阿母——”谢亭滢泫然。

“阿滢,听话些。”楚夫人道,她背对着自己的女儿,所以谢亭滢也就没有看见母亲的眼眶早已蓄满了泪。

其实谢亭滢自幼便乖巧伶俐,楚夫人少有为她操心的时候,可是这时,她怎么也放心不下这个女儿。父母的心思总要比儿女要深些。

“你阿父走了,这天也要变了——”楚夫人远望,天尽头是她看不到的宫阙,“阿滢,你要学会怎样活下去,在这没有父母的人世,在这个诡谲多变的帝都……”

楚夫人这句话声音说得极低极低,所以母亲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亭滢实际上并没有听清。

那时她十九岁,在此前的岁月里她是生而高贵的翁主,习礼仪,明闺训,身份矜贵,养尊处,优除了儿女情长的愁怨外,再无忧虑可言,所以她在那个父亲葬礼才结束的午后,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苦心,也听不懂“听话些”,这三字背后的艰涩沉重。

就在那一日的夜里,子时,承沂侯府忽然走水,火势并不大,却带走了楚夫人的性命。

时候有许多人都在猜测这场火背后的真相,有人说是灵堂看守的僮仆不慎,以致火起,有人说是故去的承沂侯谢愔心怀怨恨,还有人说,是承沂侯夫妇鹣鲽情深,楚夫人不忍夫郎地下孤苦,所以一把火烧了灵堂**于堂内。

众说纷纭,谁知真假。

楚夫人死去的消息当夜就被传到了康乐宫,是潮义潘家的第六郎宫中的虎贲中郎潘逸将亲自将这消息送到了诸太妃的帐帏前。

潮义潘氏早已背叛承沂侯,潘六郎亦早已同诸太妃暗通曲款。

“楚氏死了?”隔着纱帘可以看见诸太妃豁然从床上坐起,她沉吟许久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染着森冷,“原本还想找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这个女人消失,可现在她竟自己死了?”她站起,不安的来回踱步。

潘逸透过纱罗看着诸太妃曼妙的影,满眼的贪慕讨好,“不过是个无能的内宅妇人而已,她死了,不正好省事了么?也免得太妃劳心。”

“不,哀家不放心。”诸太妃顿住脚步,隔着帐幔望向潘逸,目光灼灼逼人,“谢愔生前极信任这个女人,纵然机密要事,也毫不犹疑的说与她听。哀家担心……谢愔知道的东西,她都知道,所谓的死,不过是金蝉脱壳罢了。”

潘逸会意,肃然下拜,“臣这就带人严密查探,决不让那楚氏还有‘复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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