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夜半私语
九为阳数,九月九故名重阳,这日据说阳气最足,可谢玙走在重阳的夜里,依旧觉得阴气森森寒风阵阵。这里是皇宫的偏僻地,靠近康乐宫西,他望了眼天穹,再次确定今晚真的没有月。
这不是一个晴夜,一会或许还有雨下——他在心里这样念叨,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他没有提灯,这条路上也没有烛火照明,就连远处宫室的亮光都被眼前重重的枝叶所掩蔽,他几乎是摸着往前走,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这里这样黑,树木又这样密——他吃力的拨开自己头上低垂的木樨树枝——若是有刺客潜伏,只怕巡宫的卫士都发现不了,改日非得叫人将这里的树木给拔了,再将道路好生休整休整,沿甬道一路悬灯不可——又转念一想,不成,若是将这条路弄得太亮堂了,自己再想偷偷的来岂不就难了?
罢了罢了,好在这里的路他走得也熟了,虽黑灯瞎火,他也不至于走岔了道。不过这本就是条少有人走的小道,还能岔到哪去?
他摸索着走到一堵高墙之下,即便周围没有任何标志,他也知道自己是找对了地方。他仰头仔细估算了一下墙高,又看了看周遭的树木,心里大概有了个把握,拾起一块石头往墙内投了进去,再嘬口学了几声布谷叫。
过了一会他挽起衣袖,顺着墙外的树往上攀,再小心翼翼的经由树枝爬到了墙头。
贺谈元评价的不错,赵王的确适合做宵小之辈,这翻墙的本事,还真没人比得上他……
“阿惋、阿惋……”他在墙头伏低,轻声唤道。
“小声些!”墙下果然有人接应,她仰起脸,仍是谢玙记忆里那张容颜。
诸箫韶今年也应当有十五岁了,这些年他们总在分离之中,几乎每一次相见就变一次模样,可在谢玙看来,她与过去并没有什么分别。他冲她笑笑,“就知道你还没睡下,快,快帮我下来,不然我怕一会就被人瞧见了。”
“怕被人瞧见你还来——”诸箫韶嗔怪,可还是朝他伸出了手,“我将一块大石头挪到了墙下,你一会可踩住了——诶诶,慢些。”
谢玙由诸箫韶扶着慢慢的从墙头下来,最后一下脚滑,几乎带着她一块摔倒,可他笑得没羞没臊,“阿惋,我冒着千难万险来看你,你欢不欢喜?”
“谁要你来的!”诸箫韶压低了声骂道,“都说了我现在不便轻易见你,也叫你不要耍这些危险把戏,你怎么就是不听。”话是这么说,可还是牵着谢玙的衣袖蹑手蹑脚的往房里走。
“我还是没弄懂,为什么你住到康乐宫来,我就不能见你了。”谢玙抱怨,“这些年来我每次想见你,诸太妃总各种阻拦,最后索性对我说,你现在是作司,身份不便——哪里就身份不便了,三哥的妃嫔见到我都无需回避呢,你为什么好好地就不能见我。”
诸箫韶没说话,像是没有听见他故意说出口的这些不满。
谢玙于是也就沉默了下去,抱怨的话也就说说而已,随着年岁增长他自己也知道什么是男女有别,他可以不讲礼数可以胡为乱来,因为他是赵王,放眼萧国没有几个人有资格管教他,可他就是不能不顾忌着所谓的“男女大防”。
《礼记》有言: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
他不能奢求见到她,因为会毁了她。他可以不畏悠悠之口,可她还需战战兢兢的活在俗世。
“你放心。”他小声说:“这回我来,谁也没有惊动。今儿重阳,广德殿设下了宴席,所有人都去了,包括诸太妃。”
“嗯。”她走在他前头,轻轻的应了一声。
最初诸箫韶被诸太妃带到康乐宫住又不许谢玙见她时,谢玙自然是闹了几场的,后来被宋内傅训斥了一番后,才老实了些,不过康乐宫的萧墙又怎么拦得住他,所以最初的那段时间,他常翻墙来见诸箫韶——只是后来渐明了事理,来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他总不能拿诸箫韶的名声来冒险,何况他也意识到了年齿的增长意味着什么。
“阿惋,你会不会不愿见我……”他小心翼翼的问。
“不会。”诸箫韶简洁答道,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探明前边没有人后,方带着他往里间走,“但你来找我,我会很怕。”她说。
谢玙的眼眸黯淡了一些,果然还是不该来的,会给她添麻烦。
“墙那么高,我真怕你会摔下去。”诸箫韶蹙眉肃然道。
谢玙一怔,继而噗嗤一笑,笑过后不忘拧眉恨恨道:“我才不会摔下去,你看我像那么笨么?”
“是是是,你不笨,是我白担心了。”诸箫韶笑道。打小时起她若和谢玙有什么争辩,多半是吵不起来的,往往是谢玙斩钉截铁的说什么,她便糯糯笑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便是了。此时谢玙听她这番话,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酸涩。明明还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可好像距儿时已经隔了很多很多年的光阴。
“你要带我去哪?”谢玙问。
诸箫韶身边服侍的人并不多,她又一路机警,在殿中左拐右拐,也就被端着一叠书卷的珠儿撞见过一次,珠儿抿唇而笑不言不语的朝诸箫韶和谢玙一拜算是行礼,然后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俩一眼走远了,像是没有遇见过他们似的。不过走得地方多了谢玙都有些晕乎了,他对康乐宫本来就不甚熟悉,竟不知一个小小的偏殿竟还有这样复杂的构造。
诸箫韶掀开竹帘,将谢玙带进了自己的寝居,谢玙进去只看了一眼,便红着脸又飞快的退了出来,“咱们在外面说话就好,何必、何必……”
其实诸箫韶还住在织云阁时,谢玙在那里是横行无忌的,织云阁的哪个房间他没有去过?不说这个,只说幼年时他们睡在同一张榻上的时候也不少,可方才他一看到屋里的罗帐软榻还有打开的妆奁,熏香的铜炉,便下意识的想要逃开,仿佛自己走近了,便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一般。
诸箫韶也是哭笑不得,她面颊微红,侧首看向一旁的屏风,“你……若不进去,一会被人发觉你跑来我这,那可就——”她瞟了谢玙一眼,“阿玙,你怕什么呢,又不是让你去什么魔窟。”
说的也是,他怕什么呢,这是阿惋,又不是别人,他难道还要像贺谈元见晁娘子那样怯得连话都不会说么?
咬着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与诸箫韶各自坐下后却是一时无言,他记得他们似乎很久未相见了,却又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好。
诸箫韶亦是低着头,默默似有心事。
“你说广德殿设有宫宴,不去么?”过了一会诸箫韶慢慢问道:“你可是最爱热闹了。”
“广德殿的热闹每年都一样——”谢玙答,坐了一会也不觉得不自在了,这里的布置一如多年之前的织云阁,他打量过每一样陈设,目光又落在了诸箫韶面上,她还是过去的模样,即便个子稍稍高了些,五官长开了些,但在他看来这还是过去的那个阿惋,面容素净、秀婉,眉目带着几分稚气柔和,于是他恍惚间竟有着错觉,这还是很多年前,时光未曾逝去。
“我这的冷清每日都是一样的。”诸箫韶低头说,状似漫不经心的看着一卷琴谱。
“可是——”谢玙说:“我很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那样低低的一句话,像是窗外扑棱飞过的鹊鸟,在人还未来得及扑捉时就已闪过,诸箫韶疑心那只是她的错听,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谢玙的声音了,少年的嗓音不似过去那样清亮,轻柔、略哑音色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她想这必定是她听错了,谢玙身边从来都是热闹的,纵然没有她在他左右,想必他也能很快找到能替代她的人,他卫家的那几个表姊妹不就很好么?
然而她抬头,看到了谢玙的眼眸,她便不敢再有所怀疑。少年眼眸里的神采不会骗她,他眼中坦然直接的写着思念,从小打到,谢玙一向是个喜怒外露的人,他很想她,所以他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说了出口。
诸箫韶与他对视,两人好像谁都忘了挪开目光,就这样沉默,好像可以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地老天荒。
还是谢玙先感觉到了尴尬,垂下眼故作轻快的笑,“好了好了,我是来陪你过节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在凭几上打开,“诸太妃在宴上品珍馐享美酒,却不许你这个侄女去广德殿,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姑母,我都看不下去了,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就来陪陪你,也免得你这总是冷清。”
那样小的包裹里并没有太多东西,无非是蓬饵,重阳食蓬饵,是很古老的习俗。
“还有这个。”他从腰上解下一个小葫芦,“菊酒。”
“你备得倒齐。”诸箫韶笑。
“哪里就齐了。”谢玙亦弯眼一笑,他撑着凭几探身到诸箫韶面前,亲自将什么簪在了诸箫韶鬓旁,“茱萸。”
这样一瞬亲密的举止,其实儿时常有,谢玙偶尔会忘了他们都已不再年幼。
他手指擦过诸箫韶耳郭时她心中一悸,有种**的感觉迅速蔓延,这让她一时忘了言语。
“据说重阳食蓬饵,饮菊酒、插茱萸,可以长寿。”谢玙说。
对于每个被困在深宫的人来说,长寿是最好的祝愿了吧。诸箫韶默默地想,“我也听人说过这个,是……我二姊告诉我的。”她已经有许久想不起诸家的手足,这时提到同父的阿姊,声音有些艰涩。
“我听说这个,是我舅父说的。”谢玙道,他与自己的舅父分外亲厚,提起卫昉便眉飞色舞,“说起我舅父,今日宴席,他在广德殿受命抚琴一曲,可惜你没去,否则你必会折服于我舅父的那一曲,他的琴艺之高以至于我都忘了他弹的是什么,忘了那一曲是自他指尖流出,只觉得心胸彭拜,浑然如置身曲中——唉,阿惋,可惜你好像至今都只见过我舅父一次,只听过他的曲一次。”
还有些话谢玙想说,但他尚在犹豫。
卫昉有如谢玙之父,他告诉谢玙的,不只是重阳的风俗。其实今日卫昉就和谢玙长谈过一次,谈的依旧是老话题,问谢玙愿聘哪家女为妇,而谢玙依旧选择含混其词的糊弄。可是末了卫昉叹息,对他说了一句话,阿玙,你已虚岁十六。
年龄如一记重锤砸在谢玙心上。他还年少,不过十六岁,可十六岁却也远远不算个孩子了,他离娶妻、就藩已经很近了。
若他远赴赵国,那么阿惋会在哪里?陪他一同去藩地的那个女子,又会是谁?
他想问阿惋,问他可否愿意同他一起离开帝都。
但他并不知道他眼前的女子正在想什么,他也不会知道诸箫韶和卫昉,并非一面之缘。三年前,诸箫韶曾见过卫昉,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
谢玙也没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了,因为他忽然听到了外头的嘈杂之声。
“好像是历胜门出事了。”诸箫韶也听到了声响,她和谢玙一同站起,走到了窗边细听,“是车马的喧哗。”
康乐宫的西殿距历胜门很近,历胜门的动响可以借助风势传到这里。
可这样的时候历胜门不该有车马驶过,而且听声音,是一队走得很急的人马,骏马的鸣叫撕破长夜。
宫门自入夜后必需下钥,非十万火急之事叩不开宫门。
他们面面相觑,年少的他们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诧与恐惧混杂的情绪。
山雨欲来、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