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第一章 枇杷绕
已是隆冬时节,洛阳城却并不寒冷。夹着雪片的风也似温温柔柔的,被熹微的阳光照得细碎而斑驳。
年关将至,百姓们虽忙碌,却人人面带喜色,扎彩灯,办年货,真是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朱雀大道听雪楼
人道是霸主江湖的大门派,门庭高大沉稳,难掩威严之气。向来肃静的白玉石门楣上,却不知何时,坠了朱红色的宫灯,平添了几分喜气。城中百姓皆认是迎春大节将至,却不知其中另有奥妙。
原来,这听雪楼楼主夫人,自怀身孕以来,着实把楼中上下,各色人等折腾个不行。
舒靖容自小流落江湖,风餐露宿,本就先本不固。长大后习武打拼,陪伴听雪楼主一统江湖,身上的伤更是不计其数。
墨大夫曾断言:靖姑娘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能怀有身孕,已是奇迹。究其中缘由,那几颗九叶冥芝的功德着实不小,不然,即使身孕在怀,不出百日定会小产,断断是保不住的。因此,每日汤羹饮食,瓜果点心自是不提,就是行气养血,安稳胞胎之品就不知服了多少。
即使这样,上到四大护法,下到侍女婢子,却无一人怨言。反倒是绞尽脑汁,千方百计的想法子,只为换得楼主夫人母子平安,真真是苦了一片心意。
幸如今百日已过,胞胎已稳,靖姑娘面颊也平添了几分血色,有道是苍天眷顾,赐予子嗣。于是南楚便命人在正门楣上悬挂三盏朱红锦绣宫灯,也正好应了年关春节的景儿。
这一日,细雪飘飘洒洒的下了一天,到了暮色十分方停。听雪楼主萧忆情和女领主舒靖容前厅议事毕,双双踏着一地银白,慢慢向白楼踱步而去。温温软软的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二人身披玉色灵狐大氅,针绒分明,倒将这微冻的寒气悉数遮去了。
“命人抬了软轿,你却硬是不肯坐,偏要踏雪而回。这脚底湿滑夹冰,若是摔了怎么是好?”白衣楼主言语中似有几分无奈怒气,皱着眉,握着妻子的手亦是紧紧的。
身旁女子听言,也不答,用力收回被他紧握的手,秀眉微挑,朱唇轻泯,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加快脚步向前走。
“虽已过百日,终究是凶险难辨。阿靖,莫拿性命玩笑。”先前墨大夫的断言,他始终在意。
“即使如此,也没到那不能走路的地步,还没残呢!哪里就要轿子抬了?阿靖断不是侯门公府的娇小姐。”女子言辞犀利,却听不出不满,倒夹杂着几分撒娇之意。
这孤傲的性子着实让人头疼。如今怀了身孕,似又多了些许无理的倔脾气。
轻叹一声,白衣公子任由她在前面走着,自己覆手而行,在后面紧紧的跟着,恐有了闪失。
忽然脚底一滑,女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心!”双手扶稳了将要跌倒的身子,白衣的楼主似乎也没有再那么好说话了。
打横抱起妻子,足尖轻轻一点,片刻间便到了白楼。
“别动!”女子正要扭动身子挣脱那怀抱,却被柔声制止。
萧忆情抱着怀中妻子,径直走向西暖阁卧房,轻轻将其放在床上,褪去她脚上已然被雪水浸湿的云丝绣鞋,换上了轻软的绣花羊皮小靴。
“墨大夫说你如今受不得凉,足衣定是要温软的才行。”
舒靖容自知理亏,也不做声,而面上早已红霞轻染——即使结发多年,如此亲密的举动,她仍旧颇感不适。
“西域分舵的事儿,定要南楚去办么?”像是要避开自己的尴尬,月白衫的女子忽的开了口,幽幽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听言妻子突然转到议事的话锋,白衣公子自知她不好意思,然也不挑明。自顾自的褪了灵狐大氅,回身执起紫檀雕花小桌上的琉璃酒杯,斟了半杯葡萄酒,轻啄一口。
沉思良久,白衣公子缓缓开口:“将分舵总坛设在依耐,自是要多费些心思管制。况如今西域百姓多了通商的关口,经丝路来中原贩卖的商旅不计其数,倒更是让这富可敌国之地愈加丰饶,也算是了了你我的一段记挂。只是分舵新建不足一年,金屋过账已过亿金,不派三弟去查查那账本子,恐有鸡鸣狗盗之事,终究会惹出是非。况且,你是知道的,我对那数字的东西向来不敏感,索性就甩给三弟料理,这也自当是他分内之事。”
手执酒杯,白衣公子覆手立于窗边,如洗的月光与新雪的晶莹交相呼应,透过菱花窗棱,更映得那白衣公子丰神俊秀的面庞越发神思俊朗。
踱步走近,不容分说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女子面上有些不满。
“事虽如此,西域诸事没有个月余定时办不完的,就是路程也要耗去十几日,况寒冬雪地,更是难行。莫说年关,就是上元,也断断是赶不回的。”到底女子心细,计较的颇多。况自打怀了身孕后,舒靖容一改往日血魔之女的凌厉狠绝,硬生生的多了几份柔情,终究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江湖之人,哪还有记挂这些的。”回身揽过妻子,白衣楼主柔声安慰:“若你惦念三弟妻儿孤零,守岁的时候接来楼中同贺,可好?此事完了,准他大假,也算是补偿了。”
怀中女子微微颔首:“也只有如此了,这几月,为了我的事,也真是难违三楼主费心了。”
“你是他大嫂,他自当如此。”只一句,就轻而易举挑起了白衣女子的羞怯。
正当二人默默交谈之时,弟子来报墨大夫求见。
“请”
穿过门廊,到了会客小厅,已见蓝衫老者手提松木药匣,立于厅内等候多时了。
“参见楼主、靖姑娘!”
“墨大夫请起。”
“老朽刚熬了安胎的汤药,还请靖姑娘趁热服用了才好。”
伸手接过递上的药盏,阿靖抬手遮口饮下。绢帕揭了嘴角,面上静静的不动分毫。要知这汤药中有一味石菖蒲,开窍凝神,化湿和胃,最是安胎圣品,只是酸苦难忍,味道极重。难违靖姑娘一口饮下,全当无事。想来和那十几年漂泊欺凌的日子相比,这点苦又算得什么呢?
“敢问靖姑娘,这些时日,身体可还有不适?”墨大夫静立高坐之下,抬手轻捋胡须,出声相问。
“不似先前那般难耐,墨大夫无需太过挂心。”
“可是时常胸闷胀满,不思饮食?”到底是既古的老人,阅历无数。但见座上楼主的脸色,就知道靖姑娘所言非实。
“有何法子?”白衣楼主稳声相问,眼神如万千寒星划过夜海,清冷凌厉。
叹了口气,墨大夫捋须踱步。
“本砂仁一味最是对症,楼中的药品已是最佳。但若是能得了那绿鞘砂,便可行气温中,保得母子平安无恙了。只可惜这绿鞘砂早已灭迹,老朽也是幼年时分,见得父亲藏得几粒,视如珍宝。而今,也已寻它不见了。”
白衣公子听闻此言,脸色黯了一下,不做声,许久开口:“退下吧。”
“是。”
白楼暖阁
萧忆情褪下外罩的海棠纱银龙纹长褂,回身说道:“不知这绿鞘砂,拿千金可换得?发了令,命人寻去!”
“早就命人封了消息,唯恐那些报仇之人趁我身孕之时偷袭听雪楼。现如今,你又要为这劳什子兴师动众。”月白衣女子手拿金烛花剪,细细的剪着那朱红龙凤对烛的烛芯。“况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还断不是要用那些奇珍异草的时候。”
女子口中如此说,心下却细细思量:楼主,是看中这个孩儿的吧。毕竟听雪落偌大的家业,终究是要有人接下的。
似是看出了妻子的心事,白衣公子轻微叹息,起身近前,抬手拥住了眼前人。
“阿靖,你知我最看重的是什么。当初,若不是你执意坚持,我是不赞同留下这个孩子的。对你,我不允许有丝毫闪失。”字字温柔,声声入耳。
阿靖脸颊绯红,也不回身,任由他拥着,还自顾自的拨弄着烛芯。
“莫再剪了,不然,烛芯就要灭了。”
板过她的身子,取下烛剪,白衣公子眼角带着宠溺。“歇息吧,夫人。。。”
似是有意拖长了后两个字的声音。
窗外银月当空,窗内烛锁良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