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宫变(下)
远处的顾浩阳站在高台上远远地看着叛军紧紧包围明世殿,一旁的副将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哪儿,他一收剑上道: “睿王殿下,依末将看来,现在可以发兵了。”
顾浩阳细细一琢磨:“还是再看看吧,等四哥发了讯号再说,切不可轻举妄动。”
“是”
殿内依旧对峙着,顾浩允蹙眉,反倒是向顾浩之走近了些:“三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竟然联合西樾谋反!如果你现在收手,我还可以帮你。”
他早就猜到以顾浩之自己手上的兵力不足以对抗罗安宫内的禁卫军就算是加上五皇子顾浩群的也是不够的,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顾浩之是动用了外敌的兵力,其实他也早已发现顾浩之与西樾有往来,那日他借着宴会之事和西樾使臣谋面的事顾浩允也知道,就是怕他受不了诱惑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所以自己也为此举办了一次宴会与近臣商量对策,而此事也是因为顾及文帝身子不好才一直未与他提起,没有及时制止才酿成了今日的祸端。
顾浩之冷笑一声:“顾浩允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说这样子的话,别再拿出你那副假惺惺的脸孔,我受够了!”
“小时候,我一直会问四哥一个问题,为什么三哥总是那样自信,四哥也总会告诉我,因为那是他相信自己,一个人如若连自己都不相信了,那还凭什么要求别人信任他”顾浩允没有立即反驳,他倒像是在哪儿讲起了童年趣事。
“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在向你看齐,但是我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做到你那样,你说我心慈手软,是,在处理某些事情上,我的确不如你来的雷厉风行,可是要治理好一个国家考虑的不单单是决断不计后果,你的一个决定有可能关乎到整个氏族乃至整个国家,有时仁德也很重要,而你,也终究要败在你的自信上!”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后殿传出,顾浩之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似乎还没从他的话中明白过来就被殿外的叫嚣声打断,回身一看,身穿银白色盔甲的士兵们分别从各宫门鱼贯而入直逼明世殿,单从人数上看顾浩允反败为主,占领了绝对的优势,且不说这些精兵都是有上阵杀敌经验的勇士。
身穿银白色战服的士兵们不由分说已与带蓝巾的士兵厮打成一片,顾浩之也早已退出明世殿查看战局,眼看自己所有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之时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也加入了战局。
数万只点火的弓箭齐发,射向叛军,顿时昔日繁华肃穆的罗安皇宫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风卷残旗咧咧作响是在哀嚎这场可笑的战争吗?为什么私人的野心要用这么多无辜的鲜血来染就,即使就此得了天下,又怎能安心?又有何意义?远处西际残阳滴血,浸透了半边天空,那是天地在凭吊那些含冤战死的人吗?他们都已杀红了眼,炽热的血滴溅落脸庞竟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知道机械般的不停地刺呀,砍呀。
顾浩之到头来还是寡不敌众,眼看自己原本带来的人马已经所剩无几,他们节节败退,最后堵在了朝华宫。他发髻散乱,身上也已布满了了血迹,道道划痕使白色的里衣清晰可见。
顾浩之用还在滴血的剑锋抵在以为碧衣女子的脖间,目不转睛地看着尾随前来的顾浩允道:“你来呀!你要是再敢走近一步我便杀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冯紫汐竟在他手中。
顾浩允脑中刹那间空白一片,只觉得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众人看他这样都不敢轻举妄动。
顾浩之这一招还是赌对了,顾浩允很在乎冯紫汐,这的确是个好筹码!
现在本就是非常时期,加之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传出去,当战事才开始不久,几乎整个上京都知道了,顾凌谖一便跑着心里一边重复着方才的话,她拿着唐忆雪留给她的玉镯“娘,我不知道这次进宫,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可以,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去楚辽,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这次她又任性了一回,就连黄竹雪都不知道,她只因为那一个信念:冯紫汐绝对不能有事!殊不知这次的‘任性’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顾浩允,你听着,你现在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放了我们,而且要安全送人离开罗安,等到了西樾我再放了她,不然我让冯紫汐血溅当场!”顾浩之威胁的话语句句在耳,此时却传来了一声清亮的话音,与战乱、厮杀、冷血格格不入。
“等一下!”顾凌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她一身白衣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素白的杜鹃花,她额前还留着汗珠,细碎的头发贴着脸颊,显得苍白却看不出一丝不惊恐,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血腥的空气,她极力保持镇静穿过人群,冰冷坚硬的盔甲摩擦过她的身体,火辣辣地疼!她径直走过顾浩允身前,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溢满了悲戚与决绝,只是一瞬,不曾停留。
顾浩之呆愣:“凌谖,怎么是你?”
顾凌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顾浩之抵在冯紫汐脖子间的剑缓缓说道:“三皇伯,你还记得在谖儿十岁那年生辰,你答应过我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我记得,只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帮你了。”顾浩之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我要是今日和你提起,你还会帮我吗?”顾凌谖说着,眼泪已经承受不住滚落下来。顾浩之没有回答,其实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是无暇顾及。
“我想的很简单,皇伯,你可以放了大娘吗?我和她换!”顾凌谖说的云淡风轻,话语中除了有些哀婉别无其他,完全不像是在谈论生死,难得的是她竟也不怕,还能这般从容!
“凌谖你要做什么?”顾浩允在后头气急着吼道,不知何时他心里也升起一丝担忧或者说是恐惧。
顾浩之依旧执着剑没有放下,而他手中的冯紫汐是被他一掌打晕了,所以没有一丝声响“为什么?告诉我一个理由。”他不急不缓地问道。
“因为,她救过我,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活到现在;如果不是她,我不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如果不是她,我就不会有家……我知道无论是我还是我娘都欠她太多,今日请皇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报答她。”顾凌谖答道。
原本顾浩允有那么一瞬想要上前拉回凌谖的想法,只是听凌谖那样说后,又是给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顾浩之不语,像是在考虑凌谖的话,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顾凌谖已经不等他再思虑,提步走向他:“三皇伯,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爹看着你折磨他最爱的女人,也好让尝尝当年你失去母后的痛苦,可是亲情和爱情毕竟不同,你不觉得,让他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自己面前受尽折磨更有意思吗?”无论是顾浩允还是顾浩之皆是被她这句话给惊着了,别说是他们就连顾凌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完的。
“三皇伯,就当谖儿求求你,答应我好吗?”
顾浩之慢慢松开冯紫汐,他底下的一名小兵把冯紫汐拉到顾浩允跟前,顾浩允就如重获珍宝般一把抱住她,凌谖向着他们微微一笑“如此,便好”她想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松开冯紫汐吧。
而顾凌谖则没这么幸运了,她被顾浩之左侧的一名将领急手拉过,同样沾染无数人鲜血的长剑架在她的脖颈间,许是动作幅度过大,锋利的剑身擦过凌谖耳垂下的胎记,顿时鲜血直流,要是再往上一些她就毁容了。
最后的十几位叛军挟持着顾凌谖迅速向后退,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凌谖的眼神,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三皇伯可是你也说过乱臣贼子各个当诛,对不起,我不能让我变成你要挟爹的筹码。”
而后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抽出,侍卫腰际的长剑‘噗’的一声,明晃晃的剑身已大半都没入她的身体,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昏黄的残阳斜铺在剑身,刺目的红不断从伤口处涌出,滴落在地,盛开出朵朵妖艳的红莲。她握着剑柄,身体不受控制就如脱力般,慢慢下滑,直至半跪在地上,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她裙摆处的杜鹃花,红的刺目,红的悲凉,艳的让人心疼……
凌谖嘴角也溢出血丝,她努力的说着:“爹,其实从小我就有一个愿望,只是从来都不敢与你提起,我怕我,我今日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能像抱凌谦那样,抱一、次、我吗?”这句不长,却是用尽了她此生所有的力气。
这一刻,顾凌谖她只觉得自己很累,累到再也不想做什么了,再也不想走下去。
她渐渐松开手,摇摇欲坠的身体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在最后一刻,她测过头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
就这样吧,忘了这里,忘了所有的卑微,忘了所有人“娘,记得……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