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轮回凡尘
这几日乔任都不曾露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景初。以前他只以为装作失忆的样子就可以骗到所有人,可他唯一骗不了的是自己。
每一个夜晚,看着吴筱轻哄孩子入睡,他的愧疚便越发浓烈。他很痛苦,却要伪装幸福,最爱的人离她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却像隔着整条银河。
“阿海。”等孩子入睡后,吴筱叫了叫发呆的乔任,“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再要个孩子了?”
灼灼烛光下,吴筱的脸是那样妩媚,如他第一次醒来见她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是心动的。
也许他没有想起从前,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心中只有她。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他一个也许的机会,他的生命里早就遇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了。
这一生,他只能负她了。
对不起。
“我回衙门看卷宗,你先睡吧。”
他没有回衙门,而是在甘州城外那片桃花林里练剑。他是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这片林子就像鬼心谷的一样,清风吹过,桃花如雪般在空中乱舞。
桃花林很漂亮,她也很漂亮。
“小账房,我不在的日子里记得好好打理风满楼,”温景初将风满楼的大门钥匙交给了吕扶玉,“也请帮我照顾我爹,拜托了。”
先下四处都是官府的眼线,沈怀辰无处可去,只有一个地方。
轮凡岛。
那是他生长的地方,若再不去一趟,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他甚至说过想在轮凡岛定居下来,守她一世安宁。
自从遇上他,她还哪得片刻安宁。
那是个极小的岛,小得让你觉得一眼就能看穿,在这个地方长大,怪不得他有时候无趣得很。
上岸不久,温景初便在林中寻得一处院子,院子里有个竹屋,里头传来几声咳嗽声。
推门进去就能看到沈怀辰中箭的地方不断往外渗血,她上前扶起他,画面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他穿着一身盔甲披荆斩棘到她面前。
“是新皇帝让你来找我的吧。”
看到她第一眼就猜到了,她那么讨厌他,怎么可能主动来找他。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帮他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伤口,数年前线奋战,沈怀辰早已伤痕累累。
“你相信我吗?”
温景初抬头望着他,她明白他要问什么,相不相信他没有叛国,相不相信他与虞异人的一切交易的立场。
“我一直都相信你。”哪怕当日在船上对他说了那些难听的话,但细想来,他也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她一直都相信他,只是再也无法原谅。
她相信他的善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善良,不同的立场难分对错,她相信他,从一点点羁绊开始,她毫无条件的相信他,哪怕他曾经对她有所保留。
可忠叔是无辜的,虞沛沛也是无辜的。
“如果我告诉你,忠叔不是我杀的,你会不会相信我?”
沈怀辰拿出一枚六爻铁莲,上面刻着六爻的契丹文,是天下唯一一枚独一无二的六爻铁莲,是六爻阁主人的信物。
“这是忠叔给我的。”
那日沈怀辰知道温景初已经查到了忠叔身上,便请忠叔去沈府一聚,本想留忠叔在府上直到他的复仇大计成功。
当忠叔拿出六爻铁莲,沈怀辰才知道自施之桐带着温景初离开凉州时,六爻阁实际上的掌事人已经是忠叔了,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家暗暗运作着六爻阁的一切事物,赵婉离开之前也见过忠叔,将自己所有的情报系统转交给了忠叔。
“沈大人,我知道你与阁主有恩怨,此事我也不方便多言,今日我将六爻重新还于你,只希望你能保住六爻。”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我用我的命来换,只要我死了,小乔不会知道你的计谋,你的复仇大计也不会有任何绊脚石。”他还是喜欢叫她小乔。
他本就是冲着施之桐来的,父亲也只是希望捣了金人在大宋的这个老巢,如果六爻交给温景初一切都会重新洗牌。
“我答应你,但是,忠叔,我不需你以死相换,只要你帮我守住这么秘密。”
忠叔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不懂,以他的立场背负这样一个秘密有多累,这些年在六爻他已经够累了。
就在沈怀辰想要扶起忠叔之时,忠叔拔出桌上的剑,在自己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剧本在策划者的布置下一幕幕进行,只是温景初在大婚前发现了施之桐的过往,打乱了布局,他亲手把六爻封了,就是希望能遵照忠叔的遗愿,把六爻还给最适合的人。
只是当时太多双眼睛盯着他,他没有办法对她说实话。
死无对证,只有沈怀辰的片面之词。
她相信他,只是他们之间隔阂已经太深了。
“那你跟我回去,有我在。”
“就算回去又有什么用,新皇帝早就已经把我当成一根刺,现在让你来找我,也是因为前线无人。”
他曾把自己生死放置国家之后,可是他好像又走了父亲的老路,午夜梦回时,他曾一遍遍质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为什么要为这样的皇帝卖命。
“可是你甘心就这样被盖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吗?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为你父亲洗刷罪名,为无数名将正名,到头来自己承担所有的骂名,你觉得这是你父亲想要看到的结局吗?”
一阵清风吹过,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变得格外响亮,温景初伸手轻轻拭去沈怀辰眼角的泪,他太辛苦了,从看到沈汶的那封信开始,他的人生就被沈汶取代了。
沈怀辰握住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将温景初抱在怀里,牢牢抱在怀里。
“我答应你。”
他想告诉问她,这件事过去愿不愿意陪自己回到这里,共度余生,但他已经没有资格了,现在这个拥抱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门外突然想起一阵马蹄声,显然沈怀辰低估了曾觌的洞察力,这次他一次派出了两支队伍,由龙大渊带得亲兵前往甘州,而他带领另一支队伍前往轮凡岛。
时间到的刚刚好,只比温景初晚两个时辰,一声令下,所有人向院子靠近,破门而入,瓮中捉鳖。
“沈怀辰,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束手就擒吧。”曾觌领着大军将屋子团团包围。
这么多人,就是神仙也插翅难逃。
“快。”温景初拔出匕首,让沈怀辰架在她的脖子上,“用我做要挟,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居然敢挟持郡主!”曾觌本以为要得手了,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温景初。这可是景阳郡主,太上皇和皇帝面前的红人,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局面就这样僵持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曾觌转而一想,反正在场的都是他的人不如将温景初一块处死,就说是沈怀辰下的手,他自然就撇得干干净净的了。
马上,一队的弓箭手都蓄势待发准备射出去,每一支箭上都有剧毒。
面对满天的飞箭,沈怀辰只能护在温景初身前不断地挡箭。
“曾觌,你疯了,我以郡主身份命令你,快住手。”温景初大喊道。
“郡主为抓捕反贼以身殉国,来日我必定会禀报皇上。”曾觌一脸淡定,不就是多死个女人,他这一路来手底下死的人里她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箭不停得飞过来,他也终于有些累了,就在他神情恍惚间,箭好像突然停了。
“住手!”
是赵子建来了,他的人查到温景初和曾觌同时去往轮凡岛,曾觌又是个不认主的人,肯定不会因为温景初而姑息。
对大宋来说,沈怀辰不能死,对他来说,温景初更不能死。
赵子建有多紧张温景初,曾觌都知道。这下赵子建来了,他也不敢再下杀令。
哪怕这样,还是有三支箭射了过去,目标不是沈怀辰,而是他身边的温景初。
三箭连发是赵婉的独门秘籍,寻着轨迹望去,竟真是扮成小兵的赵婉!她的眼里布满血丝,凶狠得望向温景初,她要报仇。当她再一次想要射箭时,胸口亦多了支箭,是赵子建。
她还是以失败告终,她眼里的绝望不是因为她死了,而是那只箭根本没有碰到温景初。
“干嘛这么傻?”温景初抱着怀里没了力气的沈怀辰,是他在危机时刻挡在她身前。
此刻,沈怀辰就这样倒在她怀里,身上流出的一滩血迹像是要将他淹没。
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氤氲,三支箭无一例外的刺入了心脏。
如果她此时功力尚在,她一定会拔出三支箭毫不犹豫的向赵婉射去,可惜她不能。
“我答应过伯父,要用生命来护你周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又艰难得掏出了一块虎符,“这才是真的虎符,我,我没有背叛铜陵玄甲军,也没有背叛大宋。”
温景初小心翼翼接过那块虎符,她不知道她的泪水冲破了眼眶,滑落在脸颊。沈怀辰想伸手去擦拭却看见自己满是血迹的手又缩了回去,可温景初又握紧他的手牢牢贴着自己的脸颊。
这是沈怀辰第一次见她哭,也是最后一次。原来她哭起来也那么好看,但他舍不得她哭。
“满脸血迹,不好看,脏。”他的气息越来越紊乱,说话断断续续,“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其实我们都一样,可是,小初,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我喜欢最开始的你,以后千万不要犹豫,犹豫会吃亏的。那些利用你,接近你的人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离他们远远的。”
“我做不到,”遇到他以后,她再也回不到原先的果断,“因为你,我再也不会分辨了,你不可以死。”
“小初,我把六爻铁莲和虎符都交给你,我们身上都背着无数罪孽,现在我解脱了,剩下的路你要好好走,带着我那份一起。”
她没有再讲话,只是使劲摇摇头,牢牢握着他的手。他救了她那么多次,终究还是因救他而死。
“怀辰,”她突然道,“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最后时刻,她不要再说什么感伤离别的话,就算分别的最后一句也要是甜言蜜语。
他笑了笑,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用尽全身力气,道:“我也是。”
说罢,气绝身亡。
留她一人抱着他的尸体,流下两行清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