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旧事
白青澜侧躺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支着下巴,面色毫无改变,她淡定的开口:“统计伤亡之后报上来。”
陈木拱手作揖,“是。”
陈木走下去后,北冥玦看着白青澜开口:“如今已经退守到开元国边界了。”
“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一点一点的夺回来。”
白青澜勾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捧着的书。
北冥玦也没在意白青澜没回应他,他起身,出了门“冥麓。”
“殿下。”
“帮我查一下十二年前在京城发生的所有大事。”
“是。”
他站在门口,十二年前,莫子熙但愿你和十二年前的事情没什么关联。他望着天边,当初知道了北晨和喻慕的身份后,他便知道总有一日他两会为他所用。可如今出现了莫子熙这个变数,他不太确定一切能否不做改变。
北冥玦转身刚准备推门进去,冥麓再次出现:“殿下,有位自称是神医莫子熙的求见。”
“莫子熙?”北冥玦疑惑的转过身。
“是,殿下。”
“带他过来吧。”北冥玦转身进了门看着专心致志看书的白青澜,“莫子熙来了。”
“来找方墨?”
北冥玦摇头:“应该不是,冥麓来找的我。”
白青澜放下手,用手撑住,她微一转,脚落了地,坐直了身体,“那来干什么?”
北冥玦依旧摇头。
白青澜也不在发问,坐直了身体,眼睛看着门。
“殿下,人带到了。”冥麓敲了敲门开口。
“带进来吧。”
北冥玦看着韩子熙进门后他思考了一下起身:“我先出去了。”
韩子熙眼眶微红,“不用,不用。”他一步步走前,走到北冥玦面前,他缓缓的伸出手,“玦儿,这么些年你受苦了,”他手搭在北冥玦的肩上,北冥玦邹眉,身体微侧刚打算躲开“舅舅对不起你。”
北冥玦要躲开的身子一僵,白青澜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两人。
北冥玦垂眸:“莫神医还是不要乱攀亲戚为好。”
“我姓韩。”
北冥玦从善如流:“那不知韩神医来这里是干什么,若是来找方墨,出门左转第三间屋子。若是来找青澜我就先出去不碍你的眼了。”
“玦儿,舅舅真的不是故意这么些年不理你的……”
“韩神医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那就不送了,慢走。”
韩子熙还要说什么,第一时间察觉到北冥玦有所不对的白青澜起身走过去:“韩叔叔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韩子熙叹了口气,他可以理解北冥玦的反应,他顺着白青澜的话点头说好。
北冥玦站在屋中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看到白青澜将韩子熙送出去,他看着周遭的一切,眼眶莫名红了,他突然狠狠地闭上眼,不对,他已经长大了,他现在不在宫中!
他走到一旁,端坐好,摆好茶具,手却莫名抖得厉害,将茶叶落在外面好几次,他眼眶微红,闭了闭眼,再次用镊子夹起茶叶,手微抖,不像刚才抖得厉害,只不过掉了几片而已,他还待伸手去捏,一只手覆上北冥玦的手上,白青澜弯腰将手搭在北冥玦的手上,“别怕,我还在。”
北冥玦松手,镊子落到了桌子上,白青澜松手,坐在北冥玦的身旁。
北冥玦头一次觉得原来不需要沏茶他的心也可以这么宁静。
他看着窗外:“我一直知道我有个舅舅,可笑的是他居然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说不定知道只不过没说破。”白青澜明知这个谎言一戳就破可她还想安慰一下北冥玦,哪怕只是简单的心理安慰。
北冥玦苦笑摇头:“你不用安慰我的,他若是知道我,就算没见过我也总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白青澜叹气:“阿玦……”
北冥玦摇头,示意白青澜不用再安慰他,他又上手拿起镊子,这一次,拿的极稳。
“我自出生起,我母后便在我耳边说我有个舅舅,我舅舅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待我母后极好。我每次问我母后为何别人都有家人进宫看望,我却没有,我问她舅舅呢?我母后笑着告诉我,你舅舅在忙,等他有空就会来看我。到最后,到她死的时候她还在说舅舅会把我接出去,去外面过好日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母后曾经告诉我,他最喜欢的就是……”北冥玦苦笑垂头,手上动作微微一滞,又恢复。
他再次开口:“自我出生到现在整整十九年我都知道我有个舅舅,而他对我一无所知。”
他熟练的倒好两杯茶:“你说让我怎么办呢?”
“阿玦,你渴望亲人吗?”
“在我曾经的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渴望过,后来一切想通了有没有都无所谓,真的无所谓的。”
白青澜闭了闭眼,死就死了,她给的了北冥玦想要的怀抱。
她侧身,张开双臂将北冥玦抱住:“阿玦,别急着否定自己的内心。”
北冥玦被白青澜搂在怀中闭上眼睛,他渴望亲情吗?这是亲情的感觉?很温暖,他,很喜欢。
晚间
韩子熙拉着方墨坐在院中,院中一个石桌,石桌不远处一棵大树,树身粗壮,看起来像是七八个人都抱不住。
韩子熙在石桌上摆上了几坛酒,方墨暗暗咽了咽口水,他真的有点做不到,这么多。师父老人家受了什么刺激了!
方墨小心翼翼,万分紧张的开口:“师父,你有什么事,你说。”
韩子熙不乐意了,斜睨了方墨一眼:“让你陪我喝酒委屈你了。”
方墨连忙摆手:“没没没,怎么会,主要是师父你酒量惊人,我着实喝不过。”
“急什么,我还没拿完。”
方墨一脸期待,难不成师父良心发现打算给他备壶茶?
韩子熙一手提着一坛酒放在桌子上,掀开两坛,“喝吧。”
方墨两眼一瞪,脑袋往桌子上一垂,舌头往外一伸。
方墨,猝。
“别装死。”韩子熙坐好,用脚踢了方墨腿一下。
“不是,师父,您这千杯不醉和我这七杯倒喝有什么意思?”
韩子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方墨,他独自掀开一坛,往嘴里猛灌一口。
“我以为我不去打扰她能过得很好。”
方墨有些不理解韩子熙再说什么,不过既然韩子熙现在没让他喝酒那就一切都还好。
“我遇到你的那年我失了我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可没想到我还有个侄子。”
方墨蹙眉,也就是说当初韩子熙收留自己不过是为了一个念想。
韩子熙边喝边絮絮叨叨的说着,桌子上大概摆了三个空酒坛子,而韩子熙依然在揭开一坛。
方墨有些无聊,他转过头,眼睛刚好看到树后,他好像看到了一片衣角,在眨眼便什么都不剩了。
这边韩子熙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
北冥玦手牵着白青澜从树后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韩子熙面前。
北冥玦手心全是汗,白青澜从未见他如此紧张过,就连当初身陷囫囵的时候北冥玦都是没有丝毫变化的,而如今他却如此紧张,白青澜笑了笑。
北冥玦极力克制呼吸,使气息听上去平稳,他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寡淡的问出口:“听母后说你最爱她沏茶的手艺,我在母后那学到了一些,不知道你是否要去品一品我与母后谁沏的更好一些。”
韩子熙看着袅袅茶烟,他端杯轻啜一口,缓缓开口:“你娘当年的手艺也没你现在好。”
北冥玦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放在桌下紧紧的握着白青澜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白青澜坐在北冥玦身侧,一手握着茶杯,一手被北冥玦捉住。
韩子熙看着他们两人俨然夫妻的坐姿目光悠远的看向北冥玦的眼睛他开口。
“当年,我,雪梅,北寒,月息,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话本中青梅竹马都是会在一起的,可后来事事不如人愿。”
我与北寒同时喜欢上了月息,月息喜欢上了北寒。只有雪梅不曾喜欢过任何一个人。那个时候雪梅和月息是京城的两大才女,名满京城。
雪梅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
韩雪梅在中秋节那日与韩子熙走失了。
她自小不认路,就算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依她七秒的记忆,依旧是忘记了自己在哪。
不得已她只能往人少的地方走,再找个高处站上去让韩子熙能看见她。
韩雪梅想的很好,不过由于人太多,她好不容易走到人少的地方却没有高处,只能再往里走走,她突然发现光线越来越暗,小心翼翼的往边走,手一直在摸着什么半响她摸到一个东西,立马扶住,在发现是围栏之后韩雪梅放心的扶住往前走,她深呼吸,闭了闭眼睛睁开,她手扶住围栏,一步一步往前走,韩雪梅脚一伸,连半步都没迈开,韩雪梅就撞上一个人,她立马后退一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被韩雪梅撞到的人一句话也没说,他缓缓的转身。
韩雪梅抱歉的开口:“对不起,我晚上看不清东西,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那个男人开口“你怕黑吗?”
韩雪梅虽然有点不理解,不过既然人家问了,出于礼貌韩雪梅回了一句是。
那男人没在言语,韩雪梅听到几声脚步声,像似已经走了,小声嘀咕了声:“应该没生气吧。”
韩雪梅没听到回应,失望的叹了口气,她摸着黑继续前行。
一盏微弱的烛光由近及远的出现在韩雪梅的眼前,韩雪梅满心欢喜,她看到人影走近,开心的开口:“哥,你找到我了?”
那道人影没有丝毫停留,由远及近,“姑娘认错人了,我是阿元。”
韩雪梅听出了声音是刚刚那个人的,心上更加羞愧,刚把人家撞了,现在又认错了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我哥哥来找我了。”
阿元将灯提起来,递给韩雪梅。
韩雪梅借着光才看清他的面容,格外英俊,好像比她的哥哥和北寒还要英俊上几分。韩雪梅看到阿元的那一刻才是一眼万年。
她此后年华的记忆里是那个男子不发一言的替她解决了黑暗。
韩雪梅每日坐在窗前发呆,嘴角挂笑。
楚月息坐到韩雪梅身边,用手指戳了一下她:“想什么呢,连我过来都没察觉。”
“反正没想你,你呢,怎么不去陪你的北寒哥哥去。”
楚月息翻了翻白眼:“别告诉我你忘记了再过三日我们就成亲了。”
“什么,再过三日你就要成亲了?”
“我的天,韩雪梅,你告诉我你在想谁,居然把我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韩雪梅笑着拍开用手戳她的楚月息:“得了吧,你在有三天就成亲了还往我这里跑干什么?”
“这不是呆着无聊嘛。”
韩雪梅摇摇头:“我就知道,说句实话,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北寒居然真的说服了他父王娶了你。”
“哼,我怎么了?”
“你啊,商贾之女,却偏偏是出了名的才女。”
“是啊,身为你们的青梅竹马我不好点怎么可以呢?”
韩雪梅翻眼:“得了,别忘你脸上贴金了,都要嫁人了还不知收敛。”
楚月息吐吐舌头:“嫁人我照样少女,怎么样吧。你呢,什么时候嫁人,在不嫁人就老了。”
“那我就做个老姑娘!”
韩雪梅和楚月息聊天时不曾有一句提及韩子熙,她知道若是楚月息不喜欢白北寒没人强迫的了他。
韩雪梅本以为此生无缘相见,却让韩雪梅在楚月息的婚典上看到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阿元。
阿元转身刚准备离场,韩雪梅立马过去:“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阿元虽然有些诧异韩雪梅还记得他,不过还是礼貌的点点头。
他还要走,韩雪梅拉住“那个,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怕自己迷路。”
阿元点了点头。
“你叫阿元是吗?我可以直接叫你阿元吗?”韩雪梅是很想维持淑女形象的,不过她一见到阿元就没办法淑女。
阿元点了点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说了一个好字。仅仅一个字却让韩雪梅在那欢喜了半天。
“我不嫁!”
韩子熙本来也没打算同意,不过听到韩雪梅如此反对,他笑弯了眼睛,却在韩雪梅看过来的时候绷着笑脸,“圣旨已下。”
“哥,你和爹说说嘛!”韩雪梅抱着韩子熙胳膊撒娇。
韩子熙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看都不看韩雪梅一眼,韩雪梅看着韩子熙,她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韩子熙坐在原地,思考着该怎么样说服韩父的时候,耳边一声惊呼:“快,来人呐,小姐跳河了!”
韩子熙立马站起身,跑过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点救小姐!”
“是是是。”
韩雪梅缓慢的张开眼,倔强的看着韩子熙。
“带小姐回去换衣服。”
“哥……”韩雪梅娇声娇气的说着。
“不嫁就不嫁,我有说过不帮你吗?跳什么河!”
韩雪梅开开心心的回去换了衣服。
韩雪梅虽然是没事了,不过京城中韩雪梅拒婚跳河的事情却传遍了。
韩雪梅换好衣服,擦干了头发,急慌慌的出了门,她记得在第一次碰到他的地方只要她去就能碰到阿元,这次一定也能。
这次阿元不向以往一样等着她说,看到韩雪梅跑过来,他开口:“为什么不嫁太子。”
韩雪梅愣了几秒钟,她红了脸,鼓足了勇气开口:“我不喜欢太子,我喜欢你。”
阿元将放在河边的目光望向韩雪梅又移开,一句话都没说。
韩雪梅抛下羞涩,看到阿元没反应,她继续开口:“我第一眼在烛光下看到你就很喜欢你,真的。”
阿元沉默了半响没接话,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住:“我姓北冥。”
北冥元没管韩雪梅的反应继续走,韩雪梅愣住,“北冥阿元?好像有点不对,北冥啊?还有点不对,北冥元?好像是对了,不过怎么这么耳熟呢?,哦,对国姓北冥,太子北冥元,所以说她要嫁的人是阿元?”喜悦溢于言表。
她急忙跑回去,端坐在韩子熙的对面,“哥,我觉得圣旨不可违,我还是嫁吧。”
韩子熙僵住,“我已经和爹商量好了,明日便以你重病退了。”
“不,哥,抗旨可是要诛九族的。”
“放心,我已做好万全之策。”
“不,哥你不能这样啊,再怎么这也是驳了皇家的颜面,总归还是不好的。”
韩子熙叹口气,他语重心长的开口:“雪梅,入宫容易出宫难,只要你嫁了那个太子,日后的事情便不是你能做主的了,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去遭这份罪。”
“没啊,这哪是受罪,你看在宫中大鱼大肉的吃着多好。”
韩子熙放下手上的东西,坐直:“说吧,为什么。”
“呃……”
“实话实说。”
“我喜欢上阿元了。”
韩子熙站起身,“怪不得太子会亲自向皇上求婚,这门亲我不会答应。”
“哥,你就答应吧。”
“他日后是会登基皇位的人,他日后的宫中可是要佳丽三千的,依你的性子你能受的了吗?”
“我自然能!”
“雪梅不要任性,日后寻个平常人家就好了。”
“我不要,我去和爹说,爹一定会同意的!”
韩子熙站起身:“韩雪梅,今日你踏出这个门你就不在是我妹妹。”
韩雪梅脚停留了一秒,便迈了出去:“哥,这个皇宫我入定了。”
韩雪梅最后还是入了宫,当天普天同庆。
韩子熙在那日就下了死消息,让所有人都不得通知他韩雪梅的事情。
韩雪梅一年来,风里雨里,陪着北冥元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他登基。
登基那日韩雪梅被查出已有一月身孕。
同年,韩雪梅和楚月息同年同月同日产下一子,楚月息因为早产,孩子先天身体不好在满两岁时送上了山。
北冥玦七岁时,韩雪梅被人诬陷与北将军私通,喻尚书因为为北将军说了好话,被牵连。
而韩雪梅皇上念着旧情没处置,却默许了下人给她喂毒药。
无人知道的是,北冥元不过是因着当年北将军与喻将军没有支持他,而是一直支持韩雪梅罢了。
也无人知道北冥元每日在梦见韩雪梅的美梦中被吵醒,无人知道北冥元到底后不后悔,也无人知道若是重来是否还是这样。
北冥玦垂着头说不上什么感觉,他倒是不知道这些。
韩子熙叹气:“我最怕的就是她过不好,所以我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当我得知她的消息后,我又在后悔若是我当年再坚持一下会怎么样。”
北冥玦看着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无所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