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府
第二日一早,楚若刚刚梳洗完毕,紫苏便急忙跑进了房内。
“姐姐,你的信!”
她疑惑地接过,果见信封上写着:楚若姑娘亲启。遒劲的字迹入目,却只有短短一句话。
放弃报仇,好好活下去。
而落款处,写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幽夜。
“幽夜......”
“幽夜?幽夜是谁啊?”紫苏一脸疑惑。“听起来就像琉璃、蔻珠姐姐她们的名字一样,不像是真名呢。”
“会是谁呢......”
紫苏仍在挠头细想,楚若心中却已了然。
十多年来无亲无友,她早已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个幽夜......她不得不回忆起昨晚,回忆起那个有些不太寻常的男子。
无论是形貌气度,还是谈吐见解,那个男子都已远超她这些年所见之人。何况,以他的武功,只怕在江湖中也难有敌手。
如此出色的人物,江湖中不会太多,且最有可能来自......
落梅庄?
想到此处,她不由猛然一震。莫非,她的计划已经暴露?
“姐姐,你......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这个幽夜......”见楚若的脸上突然浮现冷意,紫苏有些不安。
“不必了。只是一位客人写信来致谢,没别的事,不用担心。”
从那之后,那个幽夜再没有出现过。
她的计划已在暗中开始,但表面上,日子仍旧平淡地过着。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奇怪的男人,以及他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偶尔也会拿出那封信细细端详,却终是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转眼过了新年,正是北方落雪最猛的时候。
这一日,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驶离了醉梦楼。楚若坐在车里,拥着一件白狐大氅,紫苏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个暖炉。
今日是上元节,她受瑞王妃之邀,前往王府赴宴。
瑞王程安,字子期,是那位曾经威名赫赫的武宗皇帝程炎的曾孙。他虽为亲王,又颇得天子信任,待人接物却一贯温雅谦和。
此外,瑞王还生得极其俊美,与瑞王妃结缡多年恩爱不疑,即便是瑞王妃抑郁寡欢的那两年,仍不离不弃,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因此在坊间的名声极好,不知惹得多少闺秀对其芳心暗许。
对于朱门豪府的应酬,楚若向来是能避则避的,这也是她很少出醉梦楼的原因。楼主赵期梦也知道她的性子,所以并未勉强。
不过这次跟以前不同,毕竟,这次邀请她的,是她曾经帮助过的瑞王妃。
“姐姐不必担心,虽然楼主还没回来,但瑞王爷是个好人,姐姐又对王妃有恩,他定会顾着姐姐的。”
紫苏说得不错。这些年来,即便她行事极为低调,极少出门时也带着面纱,仍有不少权贵垂涎于她的美色。每当那时,瑞王爷便会出手替她解围。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是要来的。
“你平日心直口快,但今日不一样,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能乱说。”虽然再三叮嘱,她还是有些担心。
“嗯!姐姐放心,我听你的就是了!”紫苏答得爽快利落。
大概所有恩爱的夫妻都会有共同之处,瑞王妃也是个温和可亲的人。三十几岁的年纪,薄施粉黛,容颜依旧姣好。一身华衣裁剪得体,既没有繁复赘余的装饰又衬出高贵之气,只是看着便已令人心生敬慕。
瑞王妃将楚若拉到自己身旁坐下,露出温和的笑容,其余一众女眷看了无不愕然。这个带着面纱的女子,虽然谁也没有见过,但不知是什么人,竟能得瑞王妃这般重视。
“往常都是赵楼主来,今日姑娘头一次亲自来赴宴,当真是难得。”
“多谢王爷和王妃抬爱,楚若受之有愧。”
等到楚若这个名字出口,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女子,便是两年前治好了王妃心病的醉梦楼解语花,楚若。
“楚姑娘过谦了,这一切都是应当的。”
瑞王妃起身,领着楚若一一见过众位女眷。那些女眷多是朝廷官员的妻女,衣着光鲜亮丽,满头簪金戴玉,虽然通身富贵之气,却免不了落入庸脂俗粉之列。
相比之下,楚若虽衣着素淡,但形容举止竟有冰雪超凡之态,何况即便隔着面纱,众人也隐隐觉出,她的美貌甚至已超过了王妃。
所以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既然这里都是女眷,楚姑娘何必还要戴着面纱,不如取下来,也好让姐妹们一睹姑娘芳容呢!”一个锦衣妇人提议,虽然面带笑意,话里话外却都是讽刺。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妇人亦随声附和:“是啊!大家都是女人,这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不是!早就听说,不少官老爷都想将楚姑娘纳为妾侍,想必是个美人!”
“听说连瑞王爷都夸赞过楚姑娘,只怕还不是一般的美人,王妃今日可得让我们大伙开开眼界呢!”
瑞王妃的笑容微微一僵,楚若亦蹙了蹙眉。
“三位夫人有所不知。赵楼主曾立下规矩,只要还是醉梦楼的解语花一日,便一日不得以真面目世人,违者,是要被逐出醉梦楼的。”
“王妃所言甚是,还请各位夫人见谅。”
有人闻言冷哼,有人艳羡,更有人嫉妒。在各类目光的注视下,她一刻都不想再待,便找了个理由退了出去。
连紫苏都没带,她独自沿小径缓步而行。天上还飘着雪,她却收了伞,冰凉的感觉沁入心脾,不多时,身上便落了一层白。
王府很大,到处亭台楼宇,碧水烟桥。不过,当一切都覆盖在皑皑白雪下时,四周看起来并无多大差别,加上小径弯弯曲曲,重叠环绕,辨不清始终。走不了多时,她便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迷路了。
当年,十五岁的她从江南一路北上京城,只身一人翻越大山湍流,都没有迷失过方向,而此时,在这座方圆不过三里的王府,迷路竟成了再确定不过的事实。
“什么人,竟敢私闯王府重地!”
当她穿过一座假山时,两个兵士迎面拦住了她。她正要回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轻斥。
“住手,不得对楚姑娘无礼!”
“参见王爷!”
她回头,果然就见一个温润的男子,踏着满地碎琼乱玉朝她走来。认出了来人,她欠身福了一礼。
“楚若见过王爷。”
“楚姑娘请起。”
瑞王程安,她并不是第一次见。每次见到,她都依例行礼,而他,每次都会用他那极其温雅的声音示意她起身。
两年来,他们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远一分,更没有近一分。
“楚若迷路至此,并非有意擅闯,还请王爷恕罪。”
俊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随即屏退了两名兵士。
“夜宴就要开始,楚姑娘若再不出现,王妃可要着急了。”
淡淡的嘲谑让她的脸蓦地一红。不知为什么,此刻面对着这个男子,她的心里竟有些乱。
“跟我走吧。”
“多谢王爷。”
瑞王只是将她送到了内宅门口,便吩咐了侍女带她入席。她感激于他的周到细致,既顾全了王妃的颜面,也免了她再遭非议。
但她想,他这么做,更多的是为了王妃罢。
瑞王陪同一众大小官员,在飞云阁设宴;女眷则由瑞王妃招待,在流芳阁开席。
席宴的过程冗长而嘈杂,楚若并无多大兴趣。王府的菜色都是一绝,但她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大多数时候都在陪着瑞王妃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席宴结束,众人逐渐散去,一旁的紫苏也不由松了口气。楚若亦起身准备告辞,不想瑞王妃却拉住了她的手。
“楚姑娘,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她愣了愣,不解何意。在她看来,她能说的、该说的,在席宴上已经说过。
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屏退侍从之后,瑞王妃竟突然跪在她面前。
“王妃!”
她一时惊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也跪了下来。
那张姣美的脸上,泪水簌簌滚落,如江河瞬间决堤。
“王妃......”
楚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一向端庄典雅的瑞王妃失态至此。
“楚姑娘......我求你......帮帮我......我求你......”
“不管出了什么事,王妃都请起来说话吧,楚若受不起......”
瑞王妃已经泪如雨下,像是一个委屈太久了的孩子一样,伏在她的肩上低声哭泣,纤瘦的身子在她怀里微微颤抖。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背,像是哄着一个孩子。
两年前的那晚,瑞王将她送到醉梦楼,那时,楚若便是这样哄着她,最终解开了她的丧子心结。
“你心里苦,想哭就哭吧,像两年前那样,哭出来就好了。”
“楚姑娘......”瑞王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只要力所能及的,楚若不会推辞。”
“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到......”
瑞王妃的手抓得更紧,直抓得她手腕生疼。看着那双悲凉绝望的眸子,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妃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嫁给王爷。”
“不!”楚若惊得霍然站起,下意识地推开了瑞王妃。“除此之外,任何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瑞王妃唇角浮出冷笑。“听说王爷在坊间的名声极好,你们闺阁女子不都想嫁给他吗?为什么你不答应?”
“他好不好,跟我嫁不嫁,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你心气高,又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今生今世,你或许很难再去相信一个人,尤其是男人.......可我要告诉你的是,王爷他......真的值得你托付一生......”
“既然王爷这么好,王妃为什么要别的女人嫁给他?”
瑞王妃笑了笑,双颊泪痕未干,映着那样惨淡的笑意,分外悲凉。
“我虽爱他,可却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普通男人想要的天伦之乐,我终究没法给他......”
“你......”
“是的......两年前那次难产,胎死腹中,我便再也不能有孕了......王爷正值盛年,可膝下无儿无女,这都是我的罪过......”
“所以,你想给瑞王爷纳妾?”
“......我是想过,可被他拒绝了......他说我性子软弱,怕将来纳了妾侍让我受委屈......”
“可我......我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无后?”
“这件事,王妃还是多劝劝王爷吧......楚若,实在没法帮忙......”
“不!楚姑娘!你不懂,王爷他绝不会碰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可对你......我看得出来......王爷是喜欢你的......”
“王妃误会了,我和王爷只是君子之交,并无其他。”
瑞王妃咬了咬唇,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滴进唇角。
“楚姑娘......我陪伴在王爷身边多年,比你更了解他......若他对你无意,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为你解围......要知道,在遇到你之前,他从来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瑞王爷只是......”
“楚姑娘请听我说完......今日你也看到了,那些高官显贵的夫人,表面上对我恭敬有礼,其实暗里都在笑话我。她们盼着我早日死掉,好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瑞王妃......”
“可我偏不答应,我不允许任何人踩着王爷的肩膀往上爬!”
楚若望着那双坚冷的眸子,胸口似乎被什么阻滞了一样,有些透不过气。
“王妃多虑了。就算没有孩子,你和王爷也能白头到老。”
“不可能的......我已是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
楚若闻言,只觉得全身冷汗炸了出来。
“你......怎么会......你不是好好的......”
“我的病,已经拖了两年了,看过多少大夫都说没救了......”
“两年前?那个时候你......”
她点了点头。“那晚,从醉梦楼回来,我染上了风寒。王爷当晚便请来大夫诊治,不料却查出了另一种病症,到了现在,也快油尽灯枯了。”
“所以......你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才开口说话的......”
“不全是。至少,我听了楚姑娘的故事,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折磨自己也就罢了,却偏偏连着王爷也一起受折磨......”
“楚姑娘......无论过去如何,你都只是个女人,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了......你终究还是要寻个归宿.......”
“相信我,王爷会对你好的......”
楚若怔怔地望着瑞王妃,泪珠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滚滚落下,她真切地看到了那双眸子里的悲哀和绝望,她的心,仿佛也跟着发颤......
寻常女子,为得到自己所爱会不择手段,而这个瘦弱的女子,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竟不惜放下身段,亲手把他推给别的女人。
楚若想,得知自己无药可救,瑞王妃的心一定在滴血罢。可她还是很勇敢,勇敢得在自己的心上又插了一刀,只为让她爱的那个人过得更好......
情深不渝,一往而痴。得妻如此,瑞王爷也该感到欣慰罢。
可是,她是决无可能答应的......但面对这样一个痴情的女子,她怎么忍心斩断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见她犹疑,瑞王妃淡淡笑了笑。
“楚姑娘放心,这件事,我会去跟王爷说的。只要你愿,择个良辰吉日,王爷便会迎你入府。”
“我......”楚若扯了扯唇角,终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
那一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醉梦楼的,只是恍惚觉得,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直到紫苏叫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坐在马车里,而从瑞王府到醉梦楼,也不过隔着几条长街而已。
“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可你却并不喜欢他......你会嫁给他吗?”下车前,她怔怔地问了一句。
紫苏听得一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姐姐说的是王爷么?依我看,王爷是个很好的人,对王妃好,对姐姐也好,若是能嫁给他,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着,紫苏还不忘扮个鬼脸。
“姐姐,你可得抓紧哦!我可听说,前几日,陛下又问起瑞王爷纳侧妃的事情,听说王爷又拒绝了一桩亲事呢!”
“我觉得除了王妃之外,王爷最在意的就是姐姐了,姐姐的机会可比那些官宦小姐多多了!”
或许,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唯独她看不清自己的心罢。
三个月后,天气转暖,积了一冬的雪终于开始融化。京城里,到处洋溢着大地回春的喜悦,只有一处例外。
此时的瑞王府,一片愁云惨淡。
因为,瑞王妃病重了。
王府的仆役侍婢每日进出匆忙,请大夫、抓药、煎药......甚至还请来了法师做法驱邪......瑞王爷近日已不理朝政,每天只守在瑞王妃床前,亲自照顾饮食起居,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理。
主母病重,管理王府的担子全部落到了徐管家身上,即便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忙得焦头烂额,王府还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瑞王妃的母家亲眷全部被接到了王府,每日轮流在榻前侍奉;徐管家近日更是频频置办香烛之前等物......
所有人都知道,王妃离走的那天,不远了。
楚若,也受邀住进了王府。从瑞王妃房里出来,她独自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脚底被硌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双腿有千斤重,怎么都迈不快。
瑞王妃真的快死了。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一直定定地望着她,即使她不说,楚若也知道她在期待着什么。
“楚姑娘......无论过去如何,你都只是个女人,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了......你终究还是要寻个归宿.......”
“相信我,王爷会对你好的......”
那是瑞王妃对她的劝告。
可她,真的应该答应吗?
她以为,经历了十年前那样惨烈的事,便不会再被任何人牵绊。可此时,她竟会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难过,甚至质疑自己的复仇计划......
恍惚间,身后有人叫她。
“楚姑娘,请留步。”
瑞王爷。
望着那张疲倦的面容,她怔了怔,竟忘了行礼。
“楚姑娘,很抱歉。”
“王爷是指什么?”
“阿竹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只是让你为难了,你别怪她。”
她扯出一抹淡笑。“王妃对王爷一往情深,楚若很是敬佩,又怎会怨怪?只是......”
“我不会强求。毕竟,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该由你自己做主。至于阿竹那里,我会劝她。”
“我愿意嫁。”
“你说什么?”
“王爷救过我多次,我愿意嫁给王爷,成全王妃的遗愿。”
“是为了报恩?”
“是。”她微微垂下眼睫,不再看他。“请王爷答应,等王妃仙逝后,还楚若自由之身。”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瑞王呆立了片刻。
“但只要举行了婚典,无论结果如何,你的名誉一样会受损。”
“王爷放心,这些,楚若都不在乎。”
“好,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