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落一地泪。

冷风吹,落一地泪。

“报……启禀皇上,洛阳关大捷!”

“报……皇上,北城已攻退敌军!”

“报……恭喜皇上,楚军被我军战士击溃!”

城楼上,一男子垂手而立,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那汹涌的金色波涛下,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飞扬的长眉微挑,黑如墨玉般的瞳仁闪烁着和煦的光彩,俊美的脸庞辉映着晨曦,带着天神般的威仪和与身俱来的高贵,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听到这些捷报,宇文昊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他深邃的眼眸眺望着远方,似乎任何事都无法扰乱他的心弦,夕阳照在他身上,显得有几分落寞与萧瑟。

眼眸内,是令人看不清的神情。

毫无征兆般,宇文昊的心跳漏停了一拍,剧痛无比。

像是为了印证,迎步跑来一士兵,脸上满是惊恐和伤痛,“皇上,不好了,华皇后,不,华将军,殁了……”

话还未落,宇文昊旋即就到了他面前,双手揪起他的衣服,猛地晃了晃,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说什么?居然敢谎报军情!不是说取得了胜利吗?!她怎么可能会四!前几天还和我斗嘴的人,怎么可能会四在那里!你说啊,是不是假的……”越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声腔中,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士兵战栗地答道:“皇、皇上,将军她,是、真的、逝去了……”

终于,那完美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风轻云淡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万分,手足无措和惊慌,双眼瞪得通大,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宇文昊疯狂地冲士兵吼叫:“不可能的,我不信,我不信!她是朕的皇后,朕没让她死,她怎么能死!她明明向朕保证过,平安回来,她一向信守承诺,又怎会失信于我!你说,这是假的,是你看错了,你告诉我啊!她没死,她没死!”此刻,宇文昊早已将什么繁文缛节抛之脑后了,或许,连他是皇帝这一事实也自动忽略了,只是一味地说着,她没死,没死……

“皇上,请节哀……”其余几人见事情不受控制,连忙上前劝告。

“节哀?我不要节哀!她没死,没死!皇后肯定在和我玩捉迷藏呢!她最调皮了,也许……她在哪里等我,对,一定是这样,我这就去寻她,等找到了,定要好好教训!”

“皇上……”宇文昊像着了魔般,双目充斥着猩红,正要动身,见他们跪在地上极力阻拦,暴怒非常,想要伸手打去,却还是想到什么,手渐渐地放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伤心欲绝地朝尽头走去……

空旷的走廊内,遗落了一地的心碎。

“夭儿,你在哪呢?就算要惩罚我,干嘛躲起来呢,好了,我就在这儿,你快出来吧,我任你打骂,绝不还手……夭儿,夭儿……”宇文昊小心翼翼地呢喃着,硬生生扯出笑容,可因悲伤过度,显得有些狰狞。他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目光呆滞,六神无主,眼眸里昔日的神采早已不复,如同一只木偶,只剩下躯壳自己走动。

宇文昊就这样一路走着,没人敢去问发生什么事,也没人敢去打扰。只因他那身黄袍加冠。

他走啊走,不知不觉来到御花园,像是想到了什么,驻足在一棵树下。

往事如烟,吹开了树下埋藏的故事。

依稀记得十年前,有一位女子笑嘻嘻地对他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记住了,我名华夭。”

微风拂过,一身红衣晃了谁的眼,迷住了谁的心?

“华夭,华夭……”他生涩地咀嚼道,大概是伤心欲绝,声音微微沙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喊她的名字了呢,从何时起,他不再正眼看她一眼了呢?哦,是了,从他登上皇位开始,他们就没了当初的甜蜜。遇见,也只是擦肩而过而已,如陌生人一般,相见不相识。

岁月,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夭儿,我喜欢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守护你,可好?”

“夭儿,我日后每天都这样为你绾发,你开心吗?”

“夭儿,帮我,待我登上皇位,必立你为后!可好?”

…………

“皇后,朕要娶丞相家的女儿,你封个妃位吧!”

“皇后,选秀的事就交给你了,这第一次,你可要办的隆重点。”

“皇后,贤妃有了孕,是朕之第一子,就全部交与你负责吧!”

到头来——

“臣妾毛遂自荐,愿和将士们一同讨伐敌寇,必定凯旋而归!”

“皇后一女子,怎可出装上阵?”

“皇上别忘了,从前都是我和你一起抵御众皇子的追杀,为何这次不可?!”

“你!好,好,好,那皇后就去吧,如果回不来了,朕倒可以重新立后!皇后想清楚了?”

“非去不可!”“准—奏!”

转身时,那无声的泪,悄然绽放

这一场无息的较量,谁也不肯认输,谁也不肯低头。 宇文昊眼前渐渐浮起一团水雾,眼角酸涩得很,这时,一宫女急急忙忙跑来,把手中的瓶子交给宇文昊,紧接着又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他,服了服身,道:“娘娘说,她死后,就让奴婢把这封信附于您,等您看完后就明白了。而这瓶子内的东西,娘娘十分宝贵,每日都要抚摸一遍,想必,定是娘娘所重视的,望陛下好好珍惜……”话毕,就跑远了……

宇文昊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这瓶子,是几年前的花灯节,她告诉他,将愿望写在纸上,存在瓶子里,再由其中一人保管,愿望必可成真。

当初他不信这鬼神之说,只是报着试试的态度,可直至今日才恍然大悟,

那两张纸上各自写着:

宇文昊之愿:至高无上的权力

华夭之愿:吾愿昊,心想事成

原来……夭儿早已知道我的心愿,她嫁给我,为我选妾,领兵出征,都只是想巩固我的势力罢了。夭儿……你怎么这么傻……为何我,这么晚才明白过来……

后悔,自责,愧疚占据着他的大脑……

“夭儿,你怎么不告诉我”

“夭儿,我不要权力了,你快回来吧,天下之大,我携你浪迹天涯,可好?”

“夭儿,乖,别躲着我了,这江山,我不要了,这天下,我不夺了,我只当你的夫君……”

谁,在轻声细语,自言自语……

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宇文昊的眼角滚落,无人可信,从来都不会流泪的皇帝,即使是面临生死也不会吭一声的帝王,居然在草地上,留下了第一颗泪。

宇文昊的手愈发颤抖,几乎快要抓不住那封信,他拼尽全力,颤巍巍地揭开了——

“昊,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对不起,这一次,我答应你的,平安归来可能做不到了。皇后这一词语负担太重,我好想再听你唤我一次‘夭儿’呢,不过也听不到了,你千万不要自责,只怪我,爱上不该爱的人……下辈子,我不会了……”

宇文昊泣不成声,翻过信去,背面,注了一行小字……

终于,在最后之际,他所有的不可一世和骄傲,一一瓦解,个个崩溃。他如同孩童一般,仿佛丢失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失声痛哭……泪,抑不住地涌出,心,一点一点被撕裂,好像正在承受着极刑,苦不堪言。

从宇文昊手中脱落的信,在空中打着璇儿,犹如一只垂死的枯叶蝶,缓缓地落在地上,只见那上面写着:

来世,我只愿不再遇见你,粗茶淡饭,了此一生。

脑海里的最后一丝紧绷着的弦,顿时断开,宇文昊再也无法阻止自己所有的感情,在此时此刻,全部往外泄露……谁也无法想到,昔日那个高高在上,残忍嗜血,执掌天下人生命的帝王,会将头埋在草地上,任凭自己泪如雨下。

老天似乎被他的悲伤感染了,下起了蒙蒙细雨,接着,越下越厉害,大雨滂沱。宇文昊像是察觉不到一般,任雨水淹没,任寒气侵蚀。雨水和他的泪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秋天,在这个雨天,共同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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