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又是他。

原来那血液的作用没我预想得长。

他知我为公主,知我名为翎,似乎是将我看做很重要的人,又似乎对我心存芥蒂。

他或许真的是我的杀父仇人。

这条小街喧闹却平和,周围行人来来往往,我们两个十步之距对面站着,恍恍惚梦境一般若虚若幻。

我也不是傻的。

我将所有负面情绪放下,不带情感色彩地问了一句:“如果我恢复了记忆,你还会像这样执着地追寻我吗?”

若会,殿下所说,怕全是哄我的。

他所有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一场阴云在神色之中蔓延开来。

我懂了,或许是为了做些补偿,才想要将我从殿下那边带走,然后送到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之类的。

我没有直接问他有关我父亲的事,我还是抱了不该抱的期望,这样的自己,让自己失望。

“我已知道你的答案。你既然心有顾虑,我也心甘情愿回去魔族,我们便安安心心做彼此的仇家。只是,我还不曾知道你的名字。”

他的名字…我脑海中恍然出现一个“海”字。

“我…”

他张口一个字,什么都再说不出来了。

我主动离开,他也犯不着以命相拦。

这样也好,日后再见,不过是仇家罢了。

我也曾对仇家动了恻隐之心。

魔族对我的归来十分讶异。

守正门的士兵纷纷拿出枪将我指着,直到菲娅邪出现,才撤了回去。

“回来了,身体恢复得可好?”菲娅邪道。

我恭敬地将她拜了拜,离开的两天,他们似乎都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

“殿下放心,一切安好。这两日只不过迷了些路,但歪打正着,恰好将身体养了养,不过记忆似乎,没有半点恢复。”

我这是实话,也是他们想知道的。

“那便好了,你们玉魔族如今的首领也就是你的姑姑恰好从南部归来,你同天城的婚礼,也该办一办了。”菲娅邪一脸讥诮而邪魅的笑意,叫人看不出冷暖虚实。

我抬起头,目光中无半点波澜,应声答是。

所谓的姑姑次日赶来我身边,亲切地叫着我“玲儿”,还用着一把相同的玉剑同我比试,我竟然觉察出一丝熟悉感。

难不成是我疑心太重,这里本确实是我的来源之地?

姑姑第二次见我的时候,带来了殿下亲自做的嫁衣,妖红的长绒缎凤羽裙,艳红的琉璃火云外衫,鲜红的火纹头冠,以及触骨生凉的托帕玉环。

姑姑说,娘亲嫁给父王的时候,也是穿了这么一身雍容华贵的衣服,她是天下绝美的女子,可惜出自人族,又可惜死于自己的执念。

我再要追问,她却闭口不答,笑盈盈地陪我试穿这一套红似血的婚服。

我其实,近来十分不喜欢红色,因为红色,是血的颜色。

我从浓稠的血液之中重生,对那粘滞的感觉,十分厌恶。

可听说月天城对这婚服的色彩,似乎是出了奇的欢喜。

婢女在一侧小心翼翼地提点,我端了杯红茶酒品了一口。

这月天城,与我十分合不来。

我低头捋了捋衣衫上的褶皱。除去紫色,我再喜欢的,便是蓝色了。

恍然间想起那个人,他那一身蓝绿色似乎挺好的。

一旁的姑姑似是对我发呆的样子十分不满,扯着婚服又是摇头又是晃脑地说:

“你这丫头,还不知足,殿下为了你的婚服,杀了三百多只寒鸦,才将婚服染成这个颜色…”

我惊了惊,身上传来无数的怨念和血的浓腥,一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激得我忙将衣物挣脱开,疯狂地向外跑去。

姑姑她老人家还拿着婚服,在我身后不厌其烦地说着,音***漫长:

“今日月色正好,过会儿你向殿下请安时,不妨好生道谢一番。”

我在宫门外的愿桥呕吐不止。这罪孽深重的婚服,我自然承受不起。

大婚庆典定在三日之后。

这天晚上,我在愿桥旁做了个秋千,这两日便专门在那儿晃晃悠悠地,看着姑姑和冉弥替我收着礼钱。

冉弥是殿下新赐给我的婢女,殿下说,她在一队婢女里,挑选了面目最是沉稳的她,便留给我。

魔族的白日总是灰蒙蒙的,没有日光,倒不如夜晚明亮,夜晚天虽是黑的,可月亮十分晃眼,配上满天的星光,倒也相得益彰。

我就凑着月光,将婚服泡在河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清洗。

直到大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还在想,如何能将婚服上这一身寒鸦的血味洗掉。

可惜我还未来得及想出办法,弯月已悄悄挂在天边,浅浅的夜色已笼罩整个天空。

再过两个时辰,就是祭拜天地的好时候了。

不行,实在不行。

我将婚服塞进一个包裹,自己换上一身侍卫的衣服,本想悄悄溜出去,无奈守门的侍卫死缠烂打,我便只好将他们一一敲晕。

至于这个敲,自然是用玉剑的剑鞘敲的,有些不顺手。

可是我没想到会出来的如此容易?

眼下顾不得许多,我便匆匆忙忙往远处的那条河处移动。

我记得很清楚,冉弥曾说过,那条汜水河中,有着可以吞噬生气的折水,我把婚服放进去泡一泡,是不是就可以把这些怨念和血腥味泡掉了?

我思索几日得出的这个办法真是优秀。可是我恍然又想,婚服会不会一并给泡没了?

我仍是急匆匆地往那河边赶。

按道理说,出了魔域不远便是汜水河,可今日我都走了半个时辰,眼见着吉时将至,我却寻不着目的地。

倏地,一只散着绿色荧光的大汤匙闯入我的视野之中,围着我似欢喜似惊奇地转,我觉得它可能有鬼,躲又躲不掉,硬生生跟着我,像只宠物一样。

我跑得快了些。

玉剑有感应似的飞入半空,剑鞘勾着我腰间的丝带,将我也拖了上去。

这剑,竟是通灵的?

就在我感慨万千之时,这剑又如同失了智一般,毫不留情地将我丢了下去。

此处太高,我还有心情看看身后穷追不舍但又追不上的汤匙,再看看我身下似乎是一条粘稠的河流。

这若是落下去,倒也不会摔得粉身碎骨,顶多被这折水给吞得面目全非罢。

我十分沉重地看了看怀里的婚服。

虽然我今日并不想穿你,但是我也不想一辈子都不穿婚服啊。

我这刚从睡梦中苏醒,却要在这生气全无的折水中尸骨无存了?我怎么能弱成这个样子呢?

就在我哀叹惆怅再哀叹之时,一路追来的汤匙终于追上我了,还客客气气地对着我弯了弯身子,像是鞠躬一般,然后稳稳当当地从下边接住我,连带我和我的玉剑一起,往北边飞去。

不知,这是何意。

直到飞近一座山。

山外铺了一层厚厚的膜,我认得,那是结界,而且不是一般的结界,结界周围弥漫着轻柔的薄雾,满是灵力。

快要撞进结界之时,汤匙缓缓化出了人形,一身绿白衣衫,指尖轻轻划出一丝灵气,将我们身后一方青色的灵气劈成一支魔扇。

“他只能帮你到这儿,或许也是帮他自己。”男子轻轻说着,带着我落地时替我理了理发丝,我竟不觉得他是坏人。

所谓的“他”,又是谁。那扇子,倒很是熟悉…

我恍然间明白,帮我出逃的,是月天城。

原来这婚服上的血腥味,只是我逃婚的借口。

我心底藏着一些我自己看不清的东西。

“若是从前,你不会轻易让我如此拥着,他也不会。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小兔子般乖乖待着。如今已过了许久,今后不论你要去何处,让我陪你可好。这世间在意你的有许多人,可最后能抛开一切护你安危并陪你身边的,只有我。”

他的指尖轻轻理了理我有些凌乱的发,我抱紧了怀中的包裹。

“你认识我。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可不可以带我找个厉害的大夫?我生了场大病,失了记忆。根本不记得你。”我诚恳说道。

他愣住了,然后心疼地看了我一眼,皱着眉说:“恢复记忆对你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你已经牺牲了一条命,因此出局,若再入局,我怕你最终还是保不住。”

他说的话,我听不大懂。

恢复记忆一定是好的,我起码,能辨明是非。

如今这样,我只能凭直觉判断人心。

我甚至不知自己是人是魔。

“罢了,我还是很了解你的。”

他将我安顿在结界外的一个小竹屋里,便去为我采药治病。

他说我的病一般大夫治不了,但是他可以试试。

他还说,竹屋附近很安全,而且他移植了许多合欢树,十分茂盛。

想来是季节的原因,那些树上都挂了许多小小的花骨朵,像是一颗颗还未长开的樱桃,簇拥在一起成了一束光。

这花,我很喜欢。

我一直很喜欢。

我记得这个,记得它的花香很淡,我以前的家里,也种了这样的树,我还有一个小池子,还有一个小亭子…

我猛地清醒,那似乎是我的记忆。

我一边需要找回记忆,一边还要防止魔族将我抓回去,既然月天城帮我,他应该也不想成那个亲,看他的样子,兴许,他也像我一样失了记忆被人诓着去成那个亲。

可是太多说不通,我没有半点头绪。

我不如,直接问这个救我的人,他没有主动说,许是顾虑太多。

我现在的情景,其实有没有那些顾虑,都已经很忧虑了,不差那么一星半点。

他回来的时候,除了背着的药篓,怀中还抱着一个布包袱。

他说那是衣服,是我原来的衣服。

我翻开看了看,是极好看的浅紫色长裙。

我有些开心,比之来看,此时身上的色彩还是太过沉重,他眉头舒展的同时,在我发间轻轻簪上一枚红簪。

“果然,它还是极适合你的,我舍不得扔掉。”

我想不起何时见过这枚簪子,但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很是戳心。

他笑意婉转,从长袖中掏出一支剑笛。

“这是在千时饕猴族时,饕猴族食司送给你的。我替你保存了这些时日,该归还给你了。”

我握上这支剑笛,似乎所有心绪都一拥而来,压抑,却踏实。

“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抬头问去,他的手似乎顿了下,说:“我叫功允,我是天行仙山的弟子。你叫和玲,你是袁珐族大公主。你的过去…”他停住了,脸上僵硬,片刻之后又舒缓开来,“我会带你回忆起来。”

这位功允似乎有些纠结,但依然揽住我的腰身飞上了天空。

天幕已被黑暗吞噬,可那结界还是处处弥漫着泛着光亮的白雾,白雾里头竟晃动着一个又一个人影,看得我有些惧怕。

功允说:“这是六界仙障,这方大地最能杜绝所有灵力魔力的结界,能看透人心的结界,你进去过一次,那次,你应该是逐渐失了灵力,失了记忆。如今的你一片空白,不知道进去之后,能不能发现自己的记忆,丢在何处。”

他有些忧愁,又有些哀伤,有些欢喜,又有些激动,如此这般将我近近望着,就在即将带我飞入其中之时,不知是对谁道了一句:

“外边,就交给你了。”

“好…”

这个“好”字,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入了那所谓的仙障,我所处之地,是一片青绿的湖水。

日光明媚得不像话,远处闪着刺眼白光的,是湖面上飞着几只白鹭,他们妖娆地圈成一圈。

没错,就是他们。

落入我眼中,都是些人首白鹭身的鸟儿,这人首与白鹭身的比例还恰如其分得很,看起来好看的很。

我的脑海中恍然映出身穿羽衣的孩童的影子,却又转瞬即逝。

我揉了揉眼睛,总觉得自己看错了。

再看过去,白鹭鸟儿都化成了人形,身着素白的衣衫,头戴素白方巾帽,手中捧着一方竹简,看到我之后,笑吟吟地打招呼道:

“竹八,竹九呢?”

我微微一愣,我叫做“竹八”?竹九又是谁?

此处,是何处?

恍然间,所有好似不是我的记忆的记忆涌入我的脑中。

我入学塾的姓名为竹八,原姓名不知。

我是夫子捡到养大的女娃娃,我也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出过竹林的人。

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是相同的衣服,不过由于我是女子,尺寸要小许多。

他们一行人中一个笑出了樱桃酒窝的姑娘轻轻来挽了我的手臂,笑意绵绵道:

“竹八我告诉你,今天有新人来教寓哦,听说是山林外的城里富人家的继承人,真希望同你我一样是个女孩子。”

我兴致勃勃地附和:“女孩子的话自然好,这样每日饭食的任务便不止我们两个做了。不过夫子说了,做饭是他对我的考验与惩罚,这样我就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哄骗其他同窗冒险下山替我带各种小玩意儿了。”

我有些惆怅,夫子就是那么小气而且我拿他没办法。

这女子是十三竹,原名冉弥,与我同为这座竹林教寓中唯二的女子,是唯一一个我知道姓名的同窗,也是竹林教寓中唯一一个不是人族的角色。

但我与她相处的很好,甚至曾经一起将夫子养的金鸡当野鸡煮了吃。

夫子十分舒畅地吃完之后,才知道这是他养了三年的宠物,然后一怒之下将我们关了起来。

我跟着十三竹往教寓走。

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那片湖,我方才…是在发呆?

我记得,夫子把我们关起来那天,竹九开始沉睡。

十几位同窗中,唯独竹九我想不起来他的样貌。

可是为什么?

后来便不做他想。

因为夫子摸着他那森森白胡,很不忍心地割下来一撮儿化作教寓外第十七方竹林,我抱着几颗竹笋十分不情愿地划着小舟顺着川流河水漂流到十七竹林,准备在周围种下一堆堆的幼笋,假装这方竹林是为迎接十七竹而生长出来的。

这是夫子身为一个半仙常有的法术失灵,即便是变出了这么一方竹林,竹林也不会长出新鲜小竹子,而我作为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肩负起帮助夫子的重任。

十七竹林所在之处是山竹林的半山腰,天气十分和畅,本是一片悠然的小景,我恍然间想起那天钓鱼的那处小湖。

我记得钓鱼之余,我似乎还看到几只大白鹭飞来飞去。

我其实还想找张画布画一画的,怎奈何后来就被十三竹给叫走了。

感慨到此结束,我翻开竹筒,掏出夫子专门为我准备好的铁铲,开始奋力地挖土坑。

其实这个坑很好挖的。

因为夫子给的这个铁铲上施了法术,铁铲就轻巧了许多。

正在我努力地挖土坑时,冲出来的蛇就不是好蛇,因为吓到我了,还把我吓得往后重重一摔。

结果却并不像预料中那么疼,我不经意往后一看,是一张俊秀的脸。

而且是很熟悉的脸。

“功…不对,十七竹,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将夫子给的十七竹林竹屋的钥匙塞进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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