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什么是五颜六色?眼前这些跳舞的石头,可不就是五颜六色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是紫色,可我又没有眼睛啊,从哪儿看的?我甚至没有四肢,所谓的“跳舞”,不过是围着那个金银双色的水壶,摇摇晃晃地转圈圈。

我觉得这样浑浑噩噩不行,即便是做石头,也要做一颗有志气的石头,在这儿转圈算什么?纯属浪费时间。

就当我思来想去想要跳出这个圈子时,领头的红石头瞪了我一眼,我便乖乖地不想出去了。

不过话说,她哪儿来的眼睛瞪我?她似乎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或许,我本来不是一颗石头,她也不是,但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便在此处,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虽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害怕,但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我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身后海蓝色的石头笑嘻嘻地看着我,像个…变态一样。

也不是很讨厌才骂他的,只是觉得不带恶意地形容他时,用这个词正好。

五颜六色的石头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任务,我也有,我按部就班地完成,并希望在其中寻些蛛丝马迹的线索。

然后,我看到了一丝光。

那光来自不知名处,我从未见过的地方,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欢快,向我们奔跑,又忽然停顿,像是在歇息,还撒了许多的光点过来,我逐渐长出了手脚,却又不像是原来的手脚。

因为这手这脚,都是清透的紫晶色。

甚至连发丝都是紫晶色的。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我都不是人了。

我轻轻拍了拍似乎是胸口的地方,让自己镇定一下,周围五颜六色的石头化作了精灵的形状,但都沉沉睡去了,四周安静地不像话,慢慢地,我也困了。

醒来后,不知为何,我仍是紫手紫脚地,站在了一架虹桥之上,虹桥之外围了六个对称而立的小门,或枯藤环绕,或流水为帘,或云雾缭绕,或暗血涌动,或火光不减,或碧焰滔天。

我一人独留在此,可是为了救出门内与我相识之人?

但要如何救?而且为何,是我在此而不是他们其中之一在此地,受此抉择?

我看着周身四散的光芒,心中涌现一道暗闪。

若是将这光芒化作救他们出来的力量,或许是个出路,不知是哪位先人埋在我体内的出路,还好被我发觉了。

我将光芒取出,散入六面门中。

门逐渐变得透明,我也逐渐恢复了人身,恢复了灵识,看清了门中沉睡的他们的模样,也发觉自己正在迈向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大概是…我的使命终于要完成了吧…”我忍不住想跟自己再说说话,只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因为刚刚散开的那些光芒…是我自己的灵能,也是女娲娘娘将轮回之镜化作生灵的力量。

没了那些灵能,即便是神躯,即便不会死,我也再生不出灵力,会慢慢枯竭,最后,恢复成轮回之镜,追寻女娲娘娘的脚步。

而这一切,女娲娘娘都曾预料到,所以才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吗?

既然如此,那剩下的灵能也不能浪费…待我把心送出,就用剩下的灵能寿命灵力这一切的东西去保护因我私心而可能陷入危难的天地。

我需要一个媒介,玉馗翎便好。

“看来,我还有一些灵气没有被魔气污染。”我扯了扯纯白的衣角,有些高兴地自言自语。

小琉儿眉眼闭得紧,月天城也没有苏醒的迹象,指尖轻轻挥动,将他们相连的门向下挪动,远离这虹桥,应该就是壶阵之外了。

往后时光虽说未知,但好歹小琉儿不是孤身一人,我便很是放心。

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十分可惜。

将小琉儿与月天城送走,我的双足便再也看不见了。

像是抹了隐身粉一般可怕,我采了些云朵遮盖,似乎效果不错。

接下来,是功允与彧琦。

只是没想到,功允竟然就这样醒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起先是吓了我一跳,随后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片刻之后又安稳地理解了此时的状况似的,只是凝目看着我,随后温婉恭谨地问:

“我是想在这最后关头,再问你一次,你需不需要我…抛开一切,守在你身边?”

我收回手,强行将指尖法术压制,把手背后。

回忆如洪流,将我与功允一同所经历的铺散在眼前,那些消磨的时光,的的确确是他付出给我的,我却还欠着他,这是不公平的,而我与陆一函,虽也是不平,但却早已分不清谁多谁少,即便是不分,也无所谓了吧。

因为挂念更深,所以,才用不着分了吧。

虽然很对不住功允,但是我已没时间了,自然,也没那个心思…

“我只有一份感情,接受不了除他以外的深情。”

我笑着说,指尖有些疼。

功允眼中微微闪着的光芒悄然散去,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有隐瞒他的想法,相信他也有更好的选择。

“那么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功允一身白衣,在云雾中笑着回我。

我已浑浑噩噩。

“魔域之中,白矖,是你请她来救我们的吗?”我问。

他又是付出了什么才令白矖将我们一救?

“是又如何,不是又能如何。现在我在这里见你,不过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不再守在你身边,我会回到天行山,好好修我的道。”

一是守,二是回。

他果然做好了决定。

这世上道路太多,有些路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而有些,一个人走不下去。

我不知这条路是否适合他,但是他自己做的抉择,我祝福,但不会参与。

“也挺好的。你这个决定,我也很支持。”我笑道。

“只是往后不能再保护你了,你可要好好护着自己,不然我可能会因为太担心而离开天行山。”

功允玩味地笑着,一如当年,天行山上初见的笑容。

“若是你受了什么委屈,我会不惜一切将你夺回,在那之前,我会长久地孤身活着。”

“放心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就像玺哥哥一样。

功允轻轻笑着,柔成了一泓清泉。

这样抉择亦无不可。

只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偿还他的方法,或许存留些还不完的债,过去的那些经历,才显得十分有价值。

“此后,保重。”他说。

“愿君,珍重。”我回道。

他又是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又不曾拦住我,大约是不知道我这样做的后果吧。

我很庆幸,方才拿云彩挡一挡,倒是挡对了。

将功允与彧琦送出去,还未来得及调整一下气息,便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声音,我扭头去看,原来是严霍醒来了,在那个还残留着血丝的门内,惊恐地看着我。

我顺着他惊恐的目光低头一看,原来是膝盖以下已渐渐透明,怪不得严霍那样的表情。

我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强撑着采了些虹遮挡一下,顺便对严霍说:“你竟然也醒来了啊,也好,我正好还有这话想跟你说。”

严霍眉角微抬:“什么话?”

“我想将袁珐炼蛊交给你…”我说。

我记得很清楚,当年艋宣族飧阆将军将艋宣族托付给严霍时,毫不犹豫,如今我也该毫不犹豫,才对得起袁珐族人对我这么多年的护佑。

“好。”严霍亦答应得毫不犹豫,仍十分沉重地望着我的双腿。

“谢…”我张口,话还没说完,严霍便打断了:“你信我,那我便接手。凭你我一函之间的交情,不需要说声谢谢。只是,你莫要再做什么傻事。”

我愣了一愣,回头看了看陆一函,笑道:“我不过,是想偷个懒罢了。”

他们的任务都已完成,只剩出去后将那始轩之门的钥匙和锁一并毁了,唯独我还有些遗留问题,怕是不能如严霍所愿了。

那个水帘塑成的门仍在轻飘飘地晃动着,想必是在为陆一函补充灵气。

门中的陆一函睡得十分沉稳。

即便壶阵已封,他也还有他要做的事情,我最后的愿望,就是他能彻底忘掉我。

严霍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最后望了望陆一函的脸,挥手将这最后两扇门压下。

虹桥四周变得空荡荡的,如同云空那般。

我再也站不稳了,从虹桥的空隙往下掉落,也不知这会掉到哪儿去。

总不至于,掉入哪家灵兽的口中吧。

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被不知名的灵兽一口吞下,甚至没看到它的长相,便被卷入湿漉漉的肚中,翻江倒海后,来到了一个漆黑的地方。

这里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没有一丝丝的光亮,什么都看不见,且动弹不得,我甚至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

突然,光芒大盛,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将我双眼刺得生疼,却也只能生硬地忍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轩月堂哥的娘亲的脸。

“可爱的小人儿,眉眼与王上十分相似。”她的声音充满了暖意,很舒服。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这是…母后的声音,微弱而颤抖,我眼角或许有些湿润。

悄然天旋地转,随后便是一声刺耳的尖叫,估摸着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婢女。

待我看清眼前,身畔已多了一重温暖,父王已站在一旁,十分担心地将我瞅着。

这应该是一场梦。

有些梦最好的结局就是不再醒来。

再睁开眼,母后已将我与颖儿放在幼时的摇篮中,她在一旁唱着温暖的曲子。

母后眼角已没了近些年生出的痕迹,像姑姑所说那般,母亲确然是人界最美的女子,却不得长命,但她心中,应该是没有遗憾的。

我想抱抱她,可是只能想想。

这是过去的故事,而我只能看着。

“这样一对娇小人儿,却背负着来自上天的诅咒,未免太过不公。”母后纤细的指尖轻轻在我侧脸抚摸,柔声说道:“王,可有办法帮她们去掉这必定一正一邪的噩梦?”

父王的声音沉重而哀痛:“去不掉的。我昨夜排星阵布山河,万琉森林的林主蓁榮送来的尘世幕略有暗淡之色,不是什么好兆头。所幸需要本王照看尘世幕的十年里不会出什么大事,下个十年将尘世幕交还给万琉森林时,孩子们的噩梦会放大,甚至是一生一死,这是上天注定的,无人能干预。”

母后微微垂首,眼角淌下泪珠,滴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

她眼中哀伤无尽,我却无能为力。

父王略带笑意说道:“若是女儿大些,定要让她们去拜蓁榮为师。可蓁榮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出来了。夫人啊,你可否愿意与本王结下个生契?”

母后猛然抬头:“生契乃是父母双亲与子女之间最强的咒灵约束。王这是要用寿命来压制女儿的诅咒?”

我闻言一惊。

父王手指轻轻抚上母后的侧脸,温婉说道:“夫妇和睦,一双女儿若是能健康快乐成长起来,本王此生便再无遗憾。她们长大之后的事,就让她们自己去做决定,在那之前,本王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守护她们。”

父王将我轻轻抱起,十分温和地说:“这孩子,是你我的血脉塑造的身躯,但也是上天派来的生灵,日后虽苦难诸多,但终会是善果,便取你的字作名。而那个分出来的孩子,虽不是你我血脉造就的身躯,但却是你我孕育出的生灵,便取名为颖,赋予她顽强成长的祝福。”

原来我与颖儿本是一体。

我的身躯与她的生灵才是父母亲真正孕育的生命。

可我的身躯已重塑,颖儿的生灵已散,实实在在对不起父母亲这么多年的辛苦与付出。

父王的目光沉着而慈爱,带着纯净的爱注视着我,我心中痛楚深重,却连一句话都没办法跟他说。

母后在一旁轻轻唤着“颖儿”,父王也十分动容地向她望着。

这是十几年前的袁珐族,这是刚刚降生了新一代双生公主的袁珐,父王料到了很多,甚至以自己的寿命护命定邪力的女儿周全,却不曾料到两个女儿均是灵石使者,定下的生契终将被冲破。

其实妹妹的灵力不比我弱,只是这么多年,一直被我保护着,我也舍不得她动手杀人杀妖。

我们生来就被诅咒,可我不怨天,不怨地,因为这天地,起码给了我一个妹妹,让我宠着,让我们互相依靠到现在。

如果我的牺牲能换来她永远的幸福,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自己。

可是她又会怎么做?再用自己的生命换我的吗?如此无尽头的循环中,最后会是谁救了谁?又有什么意义,又满足了谁的愿望,宽慰了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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