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长长的山路上,出现一顶八抬绿呢大轿,四名婢女随行,一路往问情山庄而来。

小童乙远远望见,忙不迭要关上大门。

“啪”的一声,一个爆栗子毫不留情敲了上来:“笨死了,为什么要眼巴巴地关上门让人家砸?还不如索性大大方方敞开门,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小童乙反驳道:“照你这样讲,打不过就可以不打?幸亏现在没有打仗,否则卖国贼就是你这种人…”

两人争吵之间,轿子已经抬到了门口。

两童面面相觑:“怎么办?要不要去通报?”

“这两天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里,什么人也不见,怎么通报?”

“海叔说少爷像是受伤的老虎。”

小童甲忍不住纠正:“是负伤的狮子。”

“反正暴躁易怒,生人勿近。”

“所以呢?说重点。”

小童乙努努嘴:“俗话说,心病还要心药医。现在药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福慧轻而易举进入问情山庄。一入内,即表明三日前自己已与霍洵在京城成亲,如今她已是问情山庄的女主人,请海叔替她的婢女童仆安排住处。少爷和福慧郡主成亲,海叔自然知道。只是新郎在第二天清晨就独自一人回来,不免有些奇怪。现在少爷把自已反锁在房里不理事。他也只有先答应了再说。

福慧把这些琐碎的事情处理完,才迟疑的开口:“你家公子何在?”

海叔趁机把霍洵的状况添油加醋一番。凭他识人无数的眼光,不难想像这门亲事必有蹊跷,而眼前正是解他家少爷心病的良药。反正他们已经束手无策,何不让她去试试?

福慧越听脸色越沉,待他唾沫横飞地说完,马上道:“你领路,带我去见他。”

一行人来到霍洵的房门前。海叔上前拍门,叫道:“少爷,福慧郡主来看您了。”等了片刻,门内一片寂静。海叔向福慧摊摊手,无奈地道:“他一回来就这个样子,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吃。我真担心他怎么撑得下去?”

福慧气他这样不爱惜自己,说道:“软的不成就来硬的。“她示意持斧的家丁,”他不肯出来我们就进去。谁怕谁呀!”

海叔口吃道:“又,又要砸门吗?”

福慧赌气道:“我赔好了,你担心什么?”

海叔频频擦汗:“咳,我不担心,不担心。”

“乒乒乓乓”几下,房门被卸了下来。福慧示意所有的人离开,慢慢走进屋里。依稀看到角落里有一张躺椅,而她要找的人就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福慧突然鼻子发酸,想冲过去痛斥他一顿,又想抱住他大哭一场。她知道他一向骄傲,现在却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你想在这里窝一辈子吗?”她一边骂一边流泪,“这点挫折都承受不起,还配叫什么男子?”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霍洵幽幽地开口:“我这辈子最大的侮辱都来自你,现在你还要追上门来骂我吗?”

“因为你该骂。”福慧见他答话,才松了一口气。她走过去打开窗,让空气流通。阳光流泻下来,照得一室通明。福慧回转身,见霍洵一动不动,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眼睛深凹进去,胡子拉碴,已有多日未曾整理。福慧回忆起他潇洒从容的样子,不禁哭道:“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我骂你不服气是不是?那你站起来回骂啊!”

霍洵静静地道:“我没有不服气。你放心,我不是在自暴自弃,我只是在想事情。那天你的话,让我想了很多。”

福慧听他声音平静,便也安静下来,听他往下说。

“我小的时候,有几分聪明,少年老成。也得了不少称赞。十五岁随父出征,头一次建功立业。以后历经大小战役,有先辈的经验相助,又有一些小小的运气,一直没有吃过败仗。离开战场,进入朝堂,先少傅,后太傅,也得到了皇上的器重,得以让我施展拳脚,实现我的治国主张。我父亲像天下间所有的父亲一般,儿子出人头地,他们与有荣焉。但久而久之,我父亲却有了隐忧。他熟知我的性子,知道我为达成目的可排除万难,也因此刚愎自用,不听劝说。我一贯行事又爱采用引导的方式让人入我彀中。如此一来,我父亲更为担心,说长此以往,我将成为玩弄权术的佞臣,把天下看成自己的囊中物。他临终前,要求我此生不再为官,不居高位,为害也有就限。老实说当时我真不服气,何况我一直觉得自己为国为民,几时为自己谋过私利?但既然做了承诺,我也无意违背。从此笑傲山林,悠闲自得,也很不错。这几年一直在极力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心底也想向先父证明,他看错了自己的儿子。但是,”他重重叹了口气,“错的是我。事到临头,我仍是故态复萌。”

福慧不言不语,只是望着他。

他又叹了口气,静静问她:“福慧,你今天为什么来?”

福慧垂下头,轻轻地道:“我回家了。”

霍洵听得明明白白,一时狂喜,不敢相信,喃喃地问:“你说什么?”

福慧抬起头凝视他,轻轻叹息:“我,我想你。”她眼底隐隐有泪光闪动,“很想你,所以我来了。即使你那么坏,我还是喜欢你!”

霍洵怔住,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刚刚已经说过,这是我的本性,我无法从理智上加以克服。”

“我也知道。”福慧含泪道,“我想过了,你要不是有这个小小缺点,那就太过完美,要遭天妒的。也许是老天爷故意让你要上这些缺点,好让你活得长一点。而我会成为你的妻子,那句话怎么说的?是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霍洵听得目瞪口呆,但看她一脸认真,忍不住轻笑出声。

福慧见他颇有取笑之意,不免娇嗔:“干吗?人家说真的。”重重在他胸口捶了一记。

霍洵顺势握住她小小的拳头:“我知道,我知道。”

福慧把手指慢慢张开,与他的交握:“要是我今天不来,你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

霍洵尴尬:“当然不是。可是你说得那么绝情,我怎么敢再来找钉子碰。也许会再过一段时间,等我筹划一个万无一失的主意。”

福慧笑着啐他:“死性不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福慧站起身,看见窗下放着一张琴,便走了过去,轻轻拨弄琴弦:“你还记得上次我要你猜我想听什么曲子吗?”

“记得。我猜中了没有?”

福慧抬抬下巴:“当然没有。可是你为什么选了那首琴曲呢?”

霍洵道:“我问你题目是什么,你说没有。没有题目,不就是无题吗?”

“无题的曲目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那一首呢?”福慧打破沙锅问到底。

霍洵想了想:“取它其中‘心有灵犀一点通’之意吧。当时你真正想听的又是哪一首呢?”

福慧狡黠一笑:“我当时什么也没想。所以你怎么猜都猜不到。”

“好啊,把我骗得团团转。看我怎么收拾你!”作势要去抓她。

福慧一边叫一边逃,没三两下,还是被他逼到角落里。福慧笑着讨饶:“好嘛,算我的不是,好不好?”

“不好。叫一声好听的,才饶你。”

“好听的?”福慧状甚为难,“我不会。”

“不会。那就叫好哥哥,总简单了吧。”

“好哥哥?”福慧脸上忍俊不禁,“肉麻。”

“不要?”霍洵伸出食指,要往她腋下搔去。

福慧吓得哇哇大叫:“我叫就是了,好哥哥!好哥哥!”

霍洵一笑,收回逞凶的手指:“这还差不多。”

福慧松了口气。没办法,她最怕痒了:“既然你说心有灵犀,那再猜猜我现在想听的是什么曲子?”

霍洵微一沉吟:“这有何难?猜中了有什么奖?”

“你要什么奖?”

霍洵在她耳边低语:“我要你补回我的洞房花烛夜。”福慧脸涨红,再捶他一下。

霍洵哈哈一笑,走到琴边坐下,弹了起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字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抬起头,哑声问:“这次猜对了吗?”

福慧笑着投入他怀中,夸赞道:“聪明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霍洵抱紧失而复得的幸福,心潮起伏,忽然问道:“要是我今天不肯见你或是不肯原谅你呢?你要怎么办?”

福慧恶狠狠:“我要你原谅什么?”

霍洵幽幽道:“你那天说话那么绝,难道不用说抱歉吗?”

福慧撅着嘴想了半天:“你既然是个聪明人,我都自己送上门来了,给了你台阶你还不赶紧顺着下?”

“要是我偏偏性子别扭呢?”霍洵故意逗她。

福慧眼珠一转,突然笑魇如花:“我还有一个绝招,不怕你不就范。我会问你,霍公子,父债子偿是不是天经地义呢?然后你就会哑口无言,有求必应。”

她伸手揽住他脖子,快乐地叹息:“父债子偿真是天底下最野蛮的规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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