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诶,将军今儿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主将帐篷外,两名守卫军看着营中士兵们三五成群的揉着肩捏着腰,拖着酸软的身体边走边抱怨,心里有些好奇,打听了才知道,魏修远今儿发了狠,将行列战阵,骑射来回操演了数十遍,就连战马都累趴了几匹。
“听连副将说,是宝贝丢了。”
“宝贝?”士兵甲觉着有些不可思议,“这是哪家儿姑娘这么有福气,被咱将军看上了?”
连智远捏着腿,一瘸一拐的一肚子怨气没地儿撒,正寻思找魏修远过过招,哪知还没等走进,便看见这俩躲在一旁嘀嘀咕咕,放轻了脚步绕道身后,待听清八卦内容时,一脚踹了上去,紧接着一巴掌便拍在了士兵乙的后脑勺上,“你俩反天了?胆敢传将军的闲话!”
“哎哟喂!”揉着脑袋转身,见是连智远,忙行了个军礼:“属下不敢。”
一旁的士兵乙,则换上了谄媚的笑容,狗腿般的给连智远捏肩:“连副将,您可知将军今日这是为何?”
连智远白了他一眼,郁结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副狼狈样子。”说着,心里又烦躁起来:“去去去,站好你的岗,整日就知道偷懒,小心我禀告将军,让将军派你俩去刷马房!”
语毕,也不管身后的俩人,径自撩开门帘。
账内,魏修远正品着新进的西湖龙井,时不时地漏出一副餍足的模样,气的连智远牙痒痒:“我们在训练,你可倒好,跑帐中享受起来了。”
魏修远轻掀眼帘,懒懒道:“副将好像忘了,本将军说过今日有事不参与训练。”
“你!”连智远气急,恍惚间忆起,早上在将军府,魏修远好像是这么说过,思及此,火气消了不少,将自己扔在矮榻上,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声,闭上眼随口道:“那你现在又是做什么?”
“来见识下连副将‘独特’的训练方法。”魏修远特地强调了独特二字,似笑非笑的看着晒尸状的连智远。
连智远翻身的动作瞬间僵直住,心里暗道不好,今日的训练,是他打着魏修远的幌子下了狠手,本想着魏修远今日不会来,偶尔一次不会有什么差错,不想这么快就为魏修远所知。
脑海里翻滚着,嘴上却不含糊:“练的狠了,将来战场上才能保住小命。”
魏修远轻笑一声,垂下眼眸,让人看不出思绪,良久,淡淡道:“你做主罢,这几日训练都由你做主,我要出门几日。”
“做何事?”
脑海中浮现那摆动着尾巴的影子,魏修远冷哼一声:“钓鱼。”
连智远看着魏修远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嗤笑:“难怪镇远大将军宁愿让你做个镇护将军也不愿将握有实权的中护军交于你,果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将军府
花房动作倒快,这会子揽月湖已焕然一新,青翠的荷叶中,亭亭玉立的荷花好似一个个娇俏的少女,含笑伫立,娇羞欲语,嫩蕊凝珠,盈盈欲滴,伴着微风,送来阵阵清香。
管家站在身后不远处,等着魏修远吩咐。
良久,魏修远转下石桥,管家亦步亦随的跟着,恭敬道:“回禀将军,晌午将湖底泥清理了一遍,在南岸假山洞里寻到了那尾鲤鱼,子规已将它移到了内院的水缸里,那水缸里空无一物,料想这次它是整不出什么幺蛾子了。”
“下去吧。”
魏修远背着手,踱进内院立足于缸前,看着水面下,那尾鱼静静的呆在背阴的角落,一动不动。
彼时鱼身又变为青黑色,那片片鱼鳞,在阳光下忽闪忽闪的,仿佛披了一身银亮的盔甲,。
魏修远背着光,小心翼翼的将袖中的鱼食掏出来撒入水中,在原地看了片刻后,拂袖离去。
再看那鱼,竟睁开眼,摆动着身体原地转了个圈,吐出一圈泡泡,似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一个打挺跃出水面,将漂浮着的鱼食一口卷入腹中,眨动着眼睛,赤红色的花纹渐渐布满全身,映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赤金色的尾巴拍动着水花,跃向空中,溅起层层涟漪,如此几个来回,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再出不去,便放弃挣扎,重回背阴处,摆动着尾巴,又化作青黑色,沉沉睡去。
魏修远为了将这鱼的身世查个水落石出,搬了张椅子,日日坐于水缸前,生怕一个恍惚,鱼儿便溜走。
“将军,您怕不是把这东西当做宠物了罢?”
子规站在身后,手持芭蕉扇,忽轻忽重的摆动着,时不时地捏一块桂花糕送入嘴里。
魏修远正捧了《孙子兵法》一边读一边做着注解,闻言,扫了眼水底沉睡着的鱼儿,漫不经心道:“又不是养不起。”
“话虽这么说。”子规懊恼的挠挠头:“可要是传出去,将军您爱好如此独特,只怕是会影响将军声誉。”
魏修远歪着脑袋,玩味的看着子规,好笑道:“本将军都不怕,你怕什么?”
一拍脑门儿,子规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将军,您若是再不去军营,只怕那些兵就要纳入连智远麾下了。”
见子规提起连智远,魏修远摇摇头:“金陵那些兵,我白给了他他也吃不下。”
外人只道是魏家父子俩不和,魏崇山宁愿将魏修远流放到陇西如此不毛之地做个大将军,也不愿让他留在金陵城中。
思及此,魏修远轻笑,魏崇山的想法,别人不知,他这个儿子可是一清二楚。
陇西自镇西将军调回金陵城后,军中大小事务均由连智远一人做主,从前不加管治是觉得他能力尚可,将陇西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可近几年,陇西土匪山寨日渐增多,百姓名不聊生,更有传言,连智远对土匪扰民的举动视若无睹。
朝堂上,西亓帝大为光火,与大臣们商讨后将魏修远调至陇西,任镇护将军,名为辅佐连智远,实则监视,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为了打消连智远对自己的嫌疑,魏修远更是将纨绔子弟的形象绘制的淋漓尽致,用子掖的话说,那肆意张狂的模样与金陵城中整日流连花街柳巷的败家子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智远的来头查清楚了么?”
魏修远伸了个懒腰,随手将碟中合意酥的碎屑撒入水中。
“自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能做到副将,也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拨动着水花儿的大手顿住,魏修远冷笑:“但凡家境贫困的人都不会纵容土匪抢夺百姓,继续查,背景越干净越可疑。”
子规有些无语,越干净越可疑?这是什么理论。
正纳闷着,听得一声惊呼,竟是那鲤鱼咬了魏修远一口。
魏修远抽回红痛的手掌,见那鲤鱼躲在水下,怒不可遏的瞪着自己,心下有些好笑,无奈的摇摇头,轻声说:“不知好歹的小东西。”
一旁的子规瞠目结舌,自家将军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水下,小鱼儿瑟缩着躲在深处,盯着水面的糕点屑眨巴着眼睛,等了许久,见魏修远的手还耷拉在水里,打了个转直冲上去一口咬住,狠狠的咬了一口后才松口。
透过散乱的水纹,看着魏修远泛红的手指,小鱼儿这才心满意足的钻出水面,肆无忌惮的舔食。
魏修远正揉着手,见小鱼儿漏着半个脑袋游来游去,心里莫名的心软,捏了一小块合意酥喂了过去。
小鱼儿见有吃的,欢快的摇了尾巴游过去,就着魏修远手的弧度,小嘴巴一口一口的将点心吞入腹中。
子规与魏修远被小鱼儿的动作惊呆,子规伸出手指着它,看着魏修远,惊恐万分,连话也不利索:“将。。将军。。这。这是鱼?”
魏修远倒不意外,淡淡道:“不然怎么说是妖呢。”
“妖?”子规重新看向小鱼儿,见它正盯着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盛夏里,他竟然有一丝寒意。
“只是会变色这一现象,就能笃定它不是俗物,更遑论那似人的眼神,吃食时的动作。”
魏修远饶有兴趣的看着小鱼儿,见它青黑色的身体裸露在阳光下被金黄色取代,那赤色的花纹正一点一点的沿着鳞片蔓延开来。
“将军,既然是妖,又为何要好生养着?”
历朝历代,都将妖视为不祥之物,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子规过去总以为这是传说,那日见小鱼儿变色,虽有疑虑,也只道是阳光映射,见放入水中与其他鲤鱼并无二样,也就放下心,
昨日揽月湖鱼群暴毙,他也只想着会否有人投毒,并未想其他。
而今日一见,倒叫他惊掉了下巴,那些想不通的事,也能连得起来。
魏修远白净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嘴角牵起一抹笑:“好端端的被我钓了上来,又被囚禁于揽月湖里,难怪,我那些锦鲤全都翻了肚子,一池子荷花儿毁于一旦,哼,这么个小玩意儿,不养着,又怎么知晓它还有什么神通呢。”
闻言,子规附和的点头,“等它神通显完了,就吩咐厨房给炖了。”
魏修远看着他,笑骂:“你若是敢吃那便吃罢。”
语毕,不再理他,兀自向着书房走去。
想着小鱼儿炖汤还睁着眼睛的样子,子规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跟上魏修远。
而水面下,将这些话听的一清二楚的小鱼儿,眼神渐渐凌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