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阮清

019 阮清

“父亲,我刚才真的很担心你!”阮烁跟着我往客舱里走,“你下次不要再往前冲了好吗?我真担心你被那棍子打到…”“放心吧,她打不到我。”我听了阮烁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可阮烁却十分严肃,缠着我说个不停,非得要我答应他今后不再冒险为止。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床铺上坐下,我关上房间的门,却忽然听到他又说话了:“父亲…刚才船长,是不是杀人了?”“没有,那个人被救起来了。”我扭回身,坐到他身边,“你不用操心那么多事情,有父亲在,你就不会有事的。”阮烁摇了摇头,他低着头道:“父亲,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我回答他,他抬起头,一双黑色的眼眸对上我的眼睛:“你…有没有杀过人?就像那船长一样?”我呼吸一滞,阮烁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后,就死死地盯着我。我犹豫了一下,笑着看着他:“小烁,你记住,不论如何,杀人伤人都是不对的。但在他人威胁到你的生命时,你可以回击他,这是对的。有时候,被杀的人也不无辜,杀人者也不全都是罪大恶极之人。这些东西,你长大后,自然就会明白了。”

我没能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曾杀过很多无辜的人,这份罪孽,需要我用很长很长时间去洗清,然后遗忘。

阮烁睡下后,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我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关巷夫妇。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关巷就将手中的一个酒壶塞到了我的手里。“这是…”我低头看着那个酒壶,酒壶是瓷的,是菱风国市场上十分常见的那种白瓷酒壶,价格也很便宜。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里面一定装满了酒。

“方才在甲板上,真的多谢你了!”关巷冲我抱了抱拳,“若不是你,那女船长一定会杀了我的。”“这都是我该做的,没什么的…”我边搪塞着他,边举起酒壶,想要还给他,但关巷直接将那酒壶推了回来:“这酒是我们自己酿的,聊表谢意!还请您一定要收下!”“请您收下吧!不然我们怎么过意得去…”关巷的妻子也执意要我收下这酒,我推脱了半天,见说不过他们,只好收下了。

送走关巷夫妇后,我将酒壶放到圆桌上,找了个茶盏——这里没有酒杯,往里面倒了满满一杯酒。酒的颜色很清澈,我举起茶盏,喝尽了杯中的酒。这酒出乎意料,很香,像我兄长当年酿的。

我兄长…我兄长他…

……

我回到鸾鸣山后,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是什么巫师,我是和太上皇阮朝同父异母的兄弟。我曾经还与他对立,想要杀了他,但最终被策反,还在战场上救下了阮朝和羽落国的使臣。我也从他那里得知了我真正的名字——阮清。

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我,几乎崩溃,只想逃走。却在鸾鸣山的一处石碑下,发现了被遗弃的阮烁。他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已经连啼哭都十分微弱了。我为了救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回了阮朝在山间建造的那座小木屋。

那时候还正下着大雨,我浑身湿淋淋的再次闯入了阮朝的木屋,求他救那个孩子。阮朝没有再提起我的身世,而是翻箱倒柜,最终翻出了一些药。那一夜,我抱着还在微弱啼哭的阮烁坐在里屋,阮朝在外屋煎药,药香弥漫了整整一屋子,也就是那时,我突然有了种家的感觉。

从没有一个地方带给我家的感觉,反贼的军营,荒漠中的客栈,故友的家,带给我的不过是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但这座小小的木屋,却给了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阮朝端着药,凑到孩子面前,吹凉了勺子里的药,喂他吃下。又煮了些肉汤,给那孩子喝了,忙活到了天明,孩子终于不再哭闹,而是沉沉地酣睡了过去。而阮朝也已经浑身是汗,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拄着拐杖一点点往里屋走去,我连忙扶住他。

他腿脚已经不利落了,走得十分慢,短短的一小段路,却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一般。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脸——和数十年前,毫无差别的那张脸。

“阮清。”他开了口,声音嘶哑,甚至还有些哽咽。“别恨我…你被逐出府的事情,我也是后来听我母亲说的…那时候我常年不在王府,所以…救不了你…救不了你啊…”“你…你没有错。”我只能说这样的话,当时我已经冷静了些——是啊,当时将我赶出去的是那个冷血的王爷,与阮朝无关。

“不…”阮朝拼命地摇头,“我有错…我有错!整个阮氏宗族,都愧对于你…仅仅因为发色、肤色的不同,便歧视他人,这是有罪的!”“您冷静点儿。”我连忙在他背上拍了拍,生怕他太过激动。“清儿…原谅我好吗?现在的我,在世人眼里早就死了多少年了,其实我是想来这里终老,不愿再在皇室里待着了…”他抓住我的袖子,“你知道吗,这些年我除了思念我的爱人,就是觉得愧对于你。如果没能告诉你你真正的身世,向你道歉,我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作为“阮清”的日子,我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也许是被逐出府后,头磕到了一块石头,自此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唯有我母亲死时的记忆没能消失,因为那太过惨痛。

“我原谅您…但是请原谅我,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作为阮清存在的日子了。我恨那些歧视我,将我逐出府的人,但是,我不会恨整个阮氏宗族。况且,我现在是以风神波亚的身份存活于这个世上,阮清…他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天吧。”

那段关于阮清的记忆消失后,我与阮清的共同之处也就只有母亲是同一人,除此之外,我与阮清再无半分相似之处。我不想再以他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因为此刻我已经是风神,而不是那个王府中的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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