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江山美人
清晨。
天下山庄。
一座精巧的高楼前，一名华衣女子在门口走了停、停了走，来来回回地徘徊着。
初升的旭日，射出万丈光芒，穿透那一片片水纱，静静地照耀着门前的女子，似要带给她无穷的希望和勇气。
在门外踌躇良久，最终，女子还是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见状，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南宫天，慢慢地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兰汀，你终于，还是这么做了……
……
进得房间，转过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紫檀木大床，上面，半躺着一名手脚皆不能动弹的年轻男子。
听到脚步声，男子，也就是龙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而那本就轻微的脚步声，却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迟迟不肯上前。
龙吟心中一动，已然明了了进来之人的身份。
他抬了抬眼帘，没有开口。
断脉重续，令他身体各处经脉，无处不痛，无处不痒！
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奇寒彻骨，冷到极致，身体已然麻木，只余极痒；又好似身处熔炉，沸热难忍，热到极致，便只觉极痛……
那时冷时热的感觉，交替往复，循环不休……
那时时刻刻，仿佛无穷无尽、永不止歇的折磨，使得他不得不耗费大量心神，苦苦忍耐、死死压抑，才能够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完全收敛，不至于泄露一丝一毫！
而这痛，是治疗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来人，一直沉默着，不语。
……
良久的沉默之后，龙吟轻轻地开了口：“她，走了？”
这个她，两人自是心知肚明。
“嗯……”
兰汀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迟疑道：“你……不去追她吗？”
龙吟恍若未闻，静静地躺着，没有丝毫反应。
兰汀咬了咬唇，抬眸望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怪她……不告而别？”
龙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隐隐划过一抹自嘲。
不，他根本没有怪她的资格！
他怪的，是他自己……
兰汀没有注意到，仍在小心措辞，为那人的行为做着解释：“她这样做，只是害怕自己一看到你，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会动摇自己好不容易才作下的决定……”
“我知道，她是怎样的性格，我又怎会不了解？”龙吟闭上眼，低喃道。
他所认识的梦，不向来是如此吗？
即使苦着自己，也要所有人安好。
殊不知，在她作下那些决定时，还有一个人，与她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那犹如烈火锻造般的煎熬……
兰汀默了一下，垂眸望着自己的脚尖：“那你可知，她对你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顿了顿，她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苦、有些涩：“你可知，这四年来，她一直都在暗中帮助天下山庄？”
缓缓抬眸，兰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龙吟，慢慢启声：“你可知，她为你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就叫做思吟？”
她每说一句，床上的身躯，就颤抖一下。
龙吟唇色惨白，俊朗的脸上，神色复杂至极，却还是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离开，是为了你；第二次离开，是因为我，却唯独，没有想过她自己！”
兰汀眸中，渐渐升起一层雾气，语调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可以走得果断潇洒，我却无法受得理所当然！你呢？你又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放她走吗？”
“难道，你就不为她想一想，不为你们的女儿考虑一下吗？”
兰汀的一席话，字字如刀，狠狠扎进龙吟的心窝，令他几乎痛得窒息！
他紧闭双眼，声音嘶哑道：“那我能如何？留下她吗？”
话落，他便先自嘲地笑了一声：“且不说她的身份，只会让我们三人相对尴尬无言；就算你我皆不在意，她的骄傲，也绝不允许自己，以那样不堪的身份，留在一个有妇之夫的身边……”
“至于离开……”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逐渐变得低沉：“莫说我现在连床也下不了，便是能，我可以不管不顾，就此离开，弃你与天下山庄于不顾吗？”
……
上天似乎总喜欢与他开玩笑，不停地考验着他的决心。
一边，是沉重的责任；一边，是渴望的爱情，到底孰轻孰重，凭他衡量！
说是任选其一，但他，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承认，他是一个懦夫，在这样两难的抉择面前，他自私地选择了逃避。
于是，仿佛四年前的情景再现，一切重演，梦再次替他做出了决定，选择了离开……
兰汀眼眶略红，涩声道：“你变成这般模样，都是我害的，你却还一直牵挂着我……”
龙吟唇角微牵，面上浮起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你始终，都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何必再提？”
兰汀扭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脸来时，已是一脸讽意。
她掀了掀眉，假意讥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莫不是离了你，天下山庄便无法正常运转了？”
“兰汀，你……”龙吟拧起眉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兰汀。
她话中的深意，隐含的暗示，由不得他不多想！
兰汀似无所觉，垂眸道：“雨说，用不了一年，你的伤，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我说过，我不能走！”龙吟加重语气，神情不容置疑。
“为什么？”兰汀睨着他，眸光莫测，“难道你舍不得这庄主之位？”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龙吟的眉，拧得更深。
“既然不是，那就可以！”
兰汀上前几步，来到床前，视线牢牢地锁住他：“只要你能放下一切，就能做到！”
眉毛一挑，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反正这个庄主之位，你也不怎么稀罕，倒不如大方一点，干脆送给我好了！我可是喜欢的紧呢！”
“你……真的，喜欢？”龙吟问得极慢，好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含在嘴里咀嚼回味了好几遍。
“当然！”
兰汀答得斩钉截铁，脸上的笑容，张扬而肆意：“天下之大，唯我独尊；庄主号令，莫敢不从！这种无上的尊荣，谁人不想得享？”
龙吟仔细地，一遍遍地看着兰汀的脸，连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
没有异常……
还是没有异常……
那张脸上的表情，真实无比，没有一点瑕疵，完全看不出虚假的成分。
但就是因为太过完美，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龙吟看了很久，久得兰汀面上的笑，几乎就要撑不住：“不要再骗我了，兰儿，你骗不了我的……”
你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对权势的痴迷与狂热。
你只不过，是心存愧疚……
兰汀眼中的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龙吟眼中的了然与宽容，声音里的心疼与怜惜，以及那久违的昵称，都让她一直强装的漠然，在措手不及之下，溃不成军。
“吟哥哥……”她哽咽着喊，目露乞求。
自从出了那件事，她就再没喊过这个称谓。
“从小到大，不管兰儿要什么，你都会答应，这次也是一样，对不对？你会答应兰儿的，对不对？”
龙吟明显被兰汀目光中所流露出的乞求之色，深深触动，他抿紧了唇，闭口不言。
“吟哥哥……”
泪水落得更急，兰汀几乎泣不成声：“你就当，最后再宠兰儿一次，好不好？”
她蹲下身子，捧起他的手，放在脸下，晶莹而滚烫的泪水，就那样一滴滴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龙吟的手臂，开始颤抖起来，连带着他的语调，也微微变了音：“不，兰儿……”
“吟哥哥，你想让兰儿一辈子都不开心，内疚至死吗？”兰汀抬起泪眼，哀声道。
“可是，我怎么能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一个人？”
龙吟眼中，泛起一股温热，哑声道：“你也只是个弱女子……”
闻言，兰汀眨了眨眼，拼命忍住眸中的泪意，笑道：“怎么？吟哥哥看不起兰儿？怀疑兰儿的能力吗？”
“别忘了，我娘碧瑶夫人，是天下第一奇女子，她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调皮一笑：“吟哥哥如此英明神武，不是一样没发现是兰儿暗中组建的天坛，最后还栽在兰儿手里？”
“更何况，有朱雀他们在旁协助，风雨雷电光也已经回来，如今又有影盟的加入，天下山庄可以说是如虎添翼，什么麻烦不是迎刃而解？”
这番话，至情至理，直说得龙吟哑口无言。
的确，现在的天下山庄，还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影盟和风雨雷电光自不必说，南宫天、绝焰、东方寅、北野川也个个非池中之物，天宇已经能独当一面，卓砾、凌霄、秋铃、若枫也渐成大器……
以兰汀过人的智慧，再加上他们的助力，掌管天下山庄，实在是绰绰有余！
“不要再犹豫了，吟哥哥，这是最好的结果，无论是对你、对我，还是对梦……”
兰汀握紧男子的手掌，字字恳切！
龙吟闭上眼，片刻，又睁开来，眸光温存，笑意柔暖，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吃力道：“我想抱抱你，兰儿……”
如今的他，全身无一丝力气，连虚握手掌都做不到，更遑论拥抱！
兰汀知道，他妥协了……
眼中再度浮上泪水，她缓缓跪倒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龙吟的双手，环上了自己的背部，他的双臂无法施力，她便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让这个拥抱，更加贴近，更加真实！
深深地把头埋在龙吟的怀里，兰汀一遍遍低声呢喃：吟哥哥，你和梦，你们两人，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
门外，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纷纷消失不见，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