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玲珑骰子
微暗的天低垂着,在景明寺的后山,隔五步一火把,开出一条道路,延伸到不高的祭台,火光冲天,半边天际似是被染红。
祭台下围着十六个戴着面目狰狞面具的舞者,一手持戈,一手持盾,脚踝手腕系着铃铛,随着鼓声边舞动边呼叫,跳着祭祀舞蹈,奔向祭台各角落。跳、舞、打、喊,动作粗犷奔放,搜寻着不祥之物。鼓乐喧天,突然“嘭嘭嘭嘭嘭”木鼓声一改先前的绵长,急促起来,如同暴雨洗刷着天,这鼓声洗刷着灵魂,达到祭祀舞蹈的**,舞者也癫狂起来,铃铛声迎合着鼓声。“以舞通神”,祈求着神灵保佑。
不高的祭台,两侧向下微斜,顶端放着祭品,是一名年轻精壮的男子,四肢被捆绑着,无奈地蜷缩着身体在木堆上。他作为人牺,头发,胡须全被剃去,全身涂满了酥油。那男子黝黑的脸上神情麻木地看着祭祀舞,无人同情他即将的遭遇,他是死囚,有此殊荣是他的福分机遇,死后不必入地狱。
世人都说对,他似乎也觉得这是对的。
“嘭”一声巨响,随着木鼓声的结束,一曲祭祀舞也跳完。汉人祭司从人群中走出,穿着白色的法衣,头戴法笠,手持法铃。他先向人牺行跪拜之礼,用彝族语小声祷告,神情**虔诚,围着祭台的人群自祭司走出一刻都噤声了,压抑着还独自激颤的心。
祭司起身后,大声祝告:“上天啊,我们向您献上这个人牺,望上天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丰饶健康!”
随即有四人从东南西北四方拿着火把同时扔向了祭台,木堆上浇了石漆,燃的极快,不一会,便冲天而起,像个美貌的女子跳着舞挥洒着手中的薄纱。
那人牺似乎此时才想起反抗,不断扭摆着身体,在祭台的斜坡上不住地上下翻滚,撕心裂肺的叫喊,夹杂着烤肉时熟悉的“滋滋”声。
戌时二刻。祭台附近围着一大群人,也有不少人在树上注视着,心中期盼人牺多挣扎一会,多流点泪,泪水多预示着今年的雨水丰沛。
叶梓和黑面具一到就看到这一幕,叶梓似是感觉闻到了肉的焦味,眼前一黑,伏在树枝上。黑面具静静的看着,手无意识得抓住身下的树枝,有一些尖锐的树皮刺进他的掌心。
祭台旁的舞者又开始跳着铃铛舞,似在庆祝人牺的牺牲。百姓也跟着祷告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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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阁,地上被小盆摆满了,独留一条通往木门的道。
叶天催动着体内的真气稳定自己的温度,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雕刻骰子。她显得平和超然,很安静,细细地看着翻滚在指尖的骰子,盆中冰块所出的袅袅白气,氤氲着她的眉眼,一双泪眼温润可人,脸显得更白了些。
她认真地刻着骰子,眨也不眨。他认真地看着她的发,她那银白色的发,前两日仅剩的一缕青丝俨然不见。
“咔”
指甲断了,叶天回过神来猛地抓住她的手,慢慢摩挲着断甲,手中的指,微皱,不似原来的光洁纤柔,仍是纤细修长的。我曾想过和你一起变老的样子,你还是极美的,不似年轻时的刚烈霸道,我想,你的性子肯定被年岁磨润了,定是亲切温和,老了后,什么都变了,世道、人情、容貌,但你还是爱我的。
她却用力缓缓抽出了手,抚上了指甲磕到骰子的地方,一遍一遍。
他本以为是碰到了刻刀,没想到是骰子,连其也能轻易的划开她的指甲。
叶天知道她不想自己碰她,就看着她轻轻的说着:“我看到你老的样子,果然是极美的。可惜了,你就没机会嘲笑我老时候的样子了,我敢肯定,也是极为帅气的。若是我胖了,我一定减,若是我背驼了,我就天天睡木板,给它掰直了。你放心,肯定会配得上你的,你那么累,就不要操心这个了。”
他停下,注视着她毫无波澜的眼,注视着她将那骰子上的白痕磨尽后露出了孩子般的笑。
“你说过,忘了世间所有,也不会忘记我,你会天天念我,抚我,画我。”
“唉,你说过的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舍得生你气就不遵守诺言?你是一家之母,怎可如此随意。”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很欢喜,欢喜她有着月心经,欢喜她还在自己身边,欢喜她记得骰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本是官家女子,他不过是鬼山派一名被逐弟子。
因一颗玉骰子从酒楼二楼窗掉落,卡在男子深蓝发冠上,女子追出,礼貌却霸道,男子心中愤愤,一女子也可欺他?给,不给?不给,一来二去。那日,她说:“我爹说我该嫁人了。”他取出玉骰子,不知还不还,有必要吗?她转身离去,发扫过男子的手,“古人云‘玲珑骰子安红豆’,你既喜欢,若有机会,我亲手做个骰子送与你。”“好。”
门口突然传来轻蔑的笑声,阴阳怪气道:“叶天叶老家主,近日过得如何?没有我们四粒小沙子来惹你眼,是不是寂寞的很啊!”华阳派的门主赵亦虽这样说,眼微缩盯着面前的门,透出冷冷白气。
“华门主,这话可就说错了,叶家主要是寂寞,这洛阳城里的青楼还少吗?哪里不是个解忧去乏的好去处。”宫风寒门的少主宫清水翻动着手中的铁器,一片一片厚薄不均,在修长的手中翻腾出了一朵琉璃苣花。
“宫少主年纪轻,还不知叶家主和他夫人之间那可歌可泣的爱,小妾都没纳,哪看得上青楼女子的残败之身哟。”女子讥笑着,这是宣化门的门主楼匪,虽而立之年,着嫩粉与嫩黄交错的衣裙,腰身下摆牢牢收紧,勾勒出美妙的身躯,八条辫子隐在一头及腰长发中,辫尾坠着小铃铛。
还有一位五十年纪左右,戴墨绿头笠,安静得站着一旁,眼睛微阖,耷拉着头,弯腰,手轻倚着大腿,整个人显得松松垮垮。无掌门的门主回法,无掌门成名之迅速突兀,似从石头里蹦出,却少有人能在无掌门的弟子手中讨得好,门内弟子个个有着独特的手上绝招,或抓或点或掌或勾,千姿百怪,毫无规律可循。
看其他三人站姿,却都有意无意对着回法。
四大门派今日齐聚洛阳。
“哈哈,没想到我与我夫人也出名了,倒真的是,令人意外!”叶天大笑着走出,不忘轻轻合上门,“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叶府很少有那么大阵仗,各位稀客这是……”
宫清水嘴角微翘,反手将铁琉璃苣花投向叶天,弹了弹手,“来看看我父亲的老朋友,四年前他老人家的丧葬也没见着,我就想着来看看。这是送给叶夫人的一朵琉璃苣,手艺拙劣,还请笑纳。”
“哦?原来是宫风寒门的新门主,这花做的不错,不过的确有些拙劣,徒有其形,美则美矣,太过刚硬。等你手艺精进了,我便替她笑纳。”叶天用剑柄拍向铁花的底部,宫清水眼睛一缩,那铁花便稀稀拉拉碎了一地。
“叶家主瞧你把宫少主打击的,贵人果真多忘事,他好歹是你表叔的儿子,这般不近人情。”楼匪歪过头,引得发尾的铃铛叮当响,斜斜睨着宫清水,掩着深深的讥诮。
“还废话什么,我们来可不是唠家常的。叶天,我们只想要月心经。给,便是一条生路,不给,也是一条生路,呵,不过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路。”赵亦冷冷道,剑已出鞘。
“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们早已探查清楚月心经的来历了。”叶天皱眉道。
“哦?”
“月心经是一位真人传给我夫人的,哪有你们口中的什么月心经,不过是一种至阴真气。”
“叶家主这话从何说起,以前从不提及也从不辟谣,如今一番这不过是传言误论就想打发我们了吗?”楼匪用手取出一条辫子绕在食指上,将小巧的银铃铛捏在手心,微微晃动。
“楼主如此聪慧,若不是真探查不到月心经,哪里会和他人联手冒险呢?更何况,你们总是相信自己查到的,不是吗?这般事情,哪有证据,又何必自讨没趣。”
“呵,我老了,懒得与你废话,既如此。”回法猛地抬头直接一掌拍向面前的青灰石地,“那就接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