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罚跪
虽按大夫的方子吃了过,心神安定也不少,却不愿出门见人,日日躲在房中刺绣、练字、弹琴,每天的日子不可谓不舒坦。连底下的丫鬟也有些看不惯了,说什么大小姐骄横无礼。
怜羽自来到沈府便缠绵病榻,沈禹岩便拨了身边得力的丫鬟巧儿伺候。巧儿倒是个乖巧伶俐的丫头,凡事不必怜羽多说便能做好。
巧儿推门进来见怜羽正躺在榻上看书,便说:“小姐,外面的日头好,风和日丽,花儿也都开了,极是美丽。”
怜羽放下书,从窗户瞧了眼,说:“日头是好,那我们就出去走走吧。”怜羽取了支玉箫携在身上,由巧儿搀扶着向外走去。
沿途的杨柳也愈发茂盛了,花儿也你争我夺抢着争艳。巧儿一时欣喜,便道:“小姐你看,那牡丹开的多漂亮啊。”
乔怜羽扫了眼,说:“开得虽好,却也总有些迎合人意的感觉,倒不如这白玉壶,花色小而皎洁,藤蔓迎风而立,花蕊就更是难得,白中一点蓝,更显别致。”
巧儿笑道:“小姐,我真羡慕你,连赏个花都有一番道理。”
乔怜羽道:“我只是随性的说说而已,你也不必当真。每个人的衡量标准也各有不同,眼光自然也有所不同,若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一致,那岂不是吓死人。”
一瞥间,看到花蕊上贴了只蝴蝶,巧儿指着那儿说:“小姐,你看那儿。”乔怜羽顺着巧儿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只燕尾蝶贴在花蕊吸粉,神情专注,翅膀一动不动。两人对视一眼,巧儿便都蹑手蹑脚扑了上去,许是刚才动作太大,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巧儿失望的盯着盘旋在上空的蝴蝶,嘴巴嘟囔。
乔怜羽拉了拉她的手,说:“别气了,就当是救了一个生命。”
巧儿一惊,看向我:“生命?小姐说的是蝴蝶,蝴蝶也有生命。”
乔怜羽说:“当然,一草一木皆有生命,何况是蝴蝶。”
巧儿惭愧地说:“巧儿知道了。”
清风徐徐,站在亭中观赏着田田荷叶,看着水面逍遥自在的红色金鱼,心情舒畅,便让巧儿去取鱼食来喂。
一洗如碧的晴空,阳光绚烂奢华,映着水里波光盈盈。鱼儿轻快的穿梭在荷梗中,是不是浮出水面吐个气泡。
情之所至,便掏出腰间的玉箫,横在嘴上,轻轻吹奏了起来。箫声悠扬动作,时而如泉水叮咚作响,时而如珠玉纷落,吹得水里的鱼儿也浮了上来,静静聆听。
假山边一个陌生的男人钻了出来,静立在一边,嘴角含笑地听着曲子,一段吹毕后,适才鼓掌称好。乔怜羽一惊,忙把玉箫握在手中,转头看向这个陌生的男人。
一袭灰色长衫,又以海蓝色祥云点缀,袖口处以金线穿珠缝制,相当奢华。论年龄,也不多四十来岁,额头光洁,双目不怒而威,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墨香。
除了沈千钧,她再也想不谁来。于是躬身行了一礼,说:“怜羽见到沈伯父。”
沈千钧缓缓走近亭中,坐了下来,说:“眼光敏锐,不愧是乔兄的女儿。”见乔怜羽的眼神黯淡了些,忙让她坐下,说:“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了风寒,身子现在可好点?”
乔怜羽恭敬地道:“劳伯父挂心了,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只是不便于吹风,所以近日少是走动。”
沈千钧道:“禹儿的事情也该办完了,过几日便可回来了。不知道,你对禹儿的印象怎么样?”
乔怜羽道:“才学满腹,又有一腔抱负,待人温和体贴,对我也是多加照拂。”
沈千钧道:“你也知道伯父年事已高,有多在外奔波,难免顾及不到禹儿,不久又要开战了。伯父实在是着急,着人看了黄历,下月十五便是黄道吉日,趁早把你和禹儿的婚事给办了。”
乔怜羽面露难色,道:“爹娘刚刚辞世,怜羽实在没有心思谈及婚嫁,还请伯父谅解!”
沈千钧道:“你的心情,伯父能了解,乔兄骤然长逝,我也是心如刀绞,但每个做父母的都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我想你爹娘泉下有知,也希望你早日有个归所。”
乔怜羽沉默良久,沈千钧便说:“不急,今日才月初,你好好考虑考虑!”
眼睛望向满池荷叶,突地问:“刚刚吹的是哪首曲子?欢乐明快。”
乔怜羽眉头一松,说:“是韩月白的《信风歌》,讲的是少女无忧无虑似童稚般的生活,与伙伴一同放风筝,挂信条。”
沈千钧询问道:“这个曲子听着甚是舒服,只是没听全,到有几分遗憾。”
乔怜羽道:“伯父若是不嫌怜羽技艺不精,吹一曲来便是。”
沈千钧大喜:“如此甚好!”
箫声如汩汩水流之声倾泻而出,园中的鸟儿也欢呼雀跃的叽喳个不停,花儿似乎开得更加明艳。沈千钧凝神细听,脸上一片喜色,似乎也被箫声感染了。
这时,巧儿拿着鱼食走了过来,听到箫声美妙,也驻足静听,不忍打扰。看到坐于一旁的沈千钧更是诧异。这个老爷甚少跟旁人接触,一直都是以威严著称,鲜少见到他连带微笑。想来定是怜羽的笑吹得甚好。
一曲毕,沈千钧再次鼓起掌来,笑说:“好美妙的箫声,有如天籁一般,曲子也选的甚好,听着听着便什么烦心事也没了。”
乔怜羽谦逊地说:“只是一时起意,胡乱吹奏了一曲。”
巧儿端着鱼食山前给沈千钧请了安,就退到一旁。
沈千钧笑说:“还有些要处理,下次有机会再来听你的妙曲。”说着就匆匆去了。
水里的鱼都聚拢到一块了,争先恐后的抢夺食物。乔怜羽一面抓鱼食喂鱼,一面打量着合不拢嘴的巧儿。巧儿被我这一番打量,也大气也不敢喘了。
“什么事笑的那么开心?从实招来。”
“老爷向来都是不苟言笑,也很少与人交谈,今天却与小姐聊了那么久,而且还赞小姐的箫声美妙,小姐恐怕还是府中第一人,巧儿自然为小姐高兴了。俗话说,要向立足,自然是想先取得公公婆婆的欢心,不过少爷自幼丧母,小姐只须哄老爷开心就行。看得出来,老爷很喜欢小姐。”
“巧儿你跟我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有些话搁在心里就好,不必挂在嘴上。”
“奴婢明白。”
乔怜羽把鱼食放在栏杆上,握住巧儿的手,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也只有你肯真心待我,你的心意,我都没有,我没有怪你。”
巧儿心窝子一热,竟涌出泪来,说:“从来都没有人把巧儿放在心上,小姐还是第一个呢。巧儿以后会更加尽心的照顾小姐。”
乔怜羽用手绢擦掉她脸上眼角的泪痕,说:“别哭了,等下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快别哭了。”
回去的路上突然被一个容貌妖艳的妇人拦在路中间。巧儿当即行了一礼,说:“三夫人。”乔怜羽也欠了欠身子,说:“三夫人好。”
三夫人将怜羽上下打量一番,说:“模样儿倒是不错,就是这眼神有点不大好。”又对身边的丫鬟佩环说:“你去教教乔小姐。”巧儿扑跪在乔怜羽的前面,说:“三夫人万万不可,乔小姐可是未来的少奶奶。”
三夫人狠狠一脚将巧儿踹开,讥笑着说:“这不还不是吗?若是以后成了女主人,可不是要骑到我的头上了。”又吩咐佩环吼道:“好不动手。”
冷冽的眼神刺向乔怜羽,一张宽大的手掌扑了过来,左一下右一下,红彤彤的指甲印顿时现了出来,嘴里也溢出了血。
巧儿也顾不得什么了,扑过去就和佩环打了起来。三夫人怒道:“你们去把那个贱婢给我抓去堂前,板子一百。”
巧儿这板子挨得怨,我不能置之不理,何况这事也是因为而起。我挺身而出,道:“三夫人与她一个小小丫鬟为难有什么用,惹你恼火的是我,我接受夫人的责罚便是,还请夫人饶过巧儿。”
三夫人走到乔怜羽的跟前,说:“堂堂乔家三小姐也生了副菩萨心肠,连小小的丫鬟也爱护有加。”
巧儿感激涕零地说:“小姐有这份心,巧儿就知足了。巧儿死不足惜,只是请小姐保重自己。”
乔怜羽也深受感动,没想到这个丫鬟也如此有情有义,当下更下定决心要护她一回,便对三夫人说:“巧儿虽说是在我身边伺候,可她终归是沈少爷的婢女,日日都要见着,你要是趁着他外出的时候惩治了他的丫鬟,指不定到时候又有什么风波。这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有人说漏了嘴。三夫人虽是长辈,可沈少爷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还望三夫人三思。”
“果真是口齿伶俐,既然你有这份心,我便成全了你。”三夫人冷笑着说:“那你就好好跪在花园,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给她食物。若是有人胆敢将这件事传出去,赏板子一百,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三夫人身边的丫鬟奴仆都齐齐应了声是,巧儿想说了什么,被乔怜羽看了一眼,终还是吞了下去。三夫人打发所有人都散去,俯身对怜羽说:“不过是仗着自己又几分姿色,便在老爷面前献媚,我不管你是不是禹岩的人,只要敢打老爷的主意,我便不会放过。”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却又有些好笑,乔怜羽冷声说:“色衰而爱弛,想来也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会沈伯伯却从未有过这种心思,今日不会有,以后也断不会有。”
三夫人说:“这样最好。”说完就趾高气扬的离开了。
太阳一分分滑了下去,天边暗淡起来,园子里静悄悄一片,星子也没有一颗。
跪了好几个时辰了,膝盖又痛又麻。乔怜羽拿手掐了掐膝盖,强烈的痛漫了出来,这才觉得稍稍舒服一点。
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份委屈,可初来沈府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寄人篱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苦楚。
闪电猛然间划过长空,雷声接踵而至,连续几番,大雨瓢泼而至。乔怜羽片刻就全身湿透。这个冷雨夜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淋着冻着。
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滑落下来,眼角眉梢也全是水珠子,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
大风吹过,更觉感觉,抱着胳膊也找不到丝毫温暖。冰凉的身体,冰凉的手。
冷风急雨中,不知挨了多久,意识也模糊了,身体向前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