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月如钩
檐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似乎并没有消停的迹象。丽夕看了眼躺在她枕畔的沈禹岩,眉头微微皱起,她的眸光一闪,在他的脸上印了一吻,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来,
端然坐于铜镜前,拿着白玉梳子一缕缕梳着,绾成一条月牙髻,斜插了一根翡翠镶珠簪子,选了件粉蓝色的袄缎穿上,朝着铜镜笑了笑。
推门看到映月仍旧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忙走上去扶起,道:“你怎么这么傻呢?这么大的雨,淋了一宿,可要坏了身子。”说着便将一件厚实的袄子披在她的身上,说:“大夫的事,你放心好了。”
映月一阵感激,道:“映月先谢谢二少奶奶了!”
丽夕笑道:“你也受了寒,我找人送你回去吧。”说着便唤来几个人,吩咐道:“送映月回去,好生照顾着。”一时又命:“赶紧去把城中最好的大夫请到府上来。”
竹伞下,雨霖霖,一抹妖娆诡异的笑容自丽夕的嘴角划开。
大夫搭了很久的脉,才转身对沈禹岩道:“恭喜沈少爷,大少奶奶有了一月个的身子了。”沈禹岩脸上掠过一丝惊奇,良久才神色镇定下来。
大夫迟疑了会才说:“大少奶奶郁结于心,终日不吃不喝,身子十分虚弱,有胎动的倾向,若是不能好好调养,只怕有滑胎的危险。”
沈禹岩看了眼丽夕,见她脸色如常,才淡淡地说:“那大夫便开副调养的方子罢。”说完便携着丽夕的手出去了。
映月心中一凛,旋即笑了笑,道:“大夫你这边请。”
只见映月唇色发白,两眼泛黑,眸光些许迷离,大夫关切道:“姑娘神色有些不太好,可否容老朽瞧瞧!”
映月大受感动,萍水相逢的大夫尚且如此,可长伴十六年的少年却无只言片语,情何以漠。这段情到底是错付了!心中大感愧疚,若是当日将真相告与小姐,结局也不会成这样。
大夫眉头皱了皱,叹息道:“姑娘这病的不轻,额头冷汗涔涔,想必是烧的厉害。”
映月道了个谢,又说:“映月的身子不要紧,烦请大夫赶紧治治小姐!”
大夫只摇摇头,再不看她,道:“大少奶奶的病,老朽定当全力救治。”彼时,便撩起架上挂的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张单子。临走时,对映月说:“姑娘应当保全自己的身体,这样才有力气照顾好大少奶奶。言尽于此,还请姑娘斟酌!”说罢,便背起药箱,举步离去。
怜羽病中,沈禹岩交代了两个丫鬟过来照料。这两个丫鬟手脚倒是勤快,话也不多,只是左看右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这晚,她们二人守在怜羽的床前,怜羽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她们獐头鼠目的打量着病榻的怜羽,不由怒火中烧,刚跨了一步,转念想到此时的处境,便换了副笑脸,道:“二位姐姐辛苦了,这更深露重的,有我一个人照顾便行了,二位姐姐还是先去歇息吧!”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个头稍高,嘴巴扁平的丫鬟道:“照顾大少奶奶是我们分内之事。”言语之中便是不肯离去。
映月眸光一闪,道:“大少奶奶又在病中,脾气难免粗暴,若是待会心情不顺,二位姐姐可少不得苦头吃。”见她们面面相觑,又道:“夜也深了,二姐姐即便此刻回去也无人知晓。”
二人怯怯地看了映月一眼,便提着裙裾快步走了出去。
映月捧起药碗,一边吹一边含泪将药喂下,只是怜羽嘴唇紧闭,喂一勺总是有半勺多顺着唇角流下。映月那丝帕擦净药水,跪在病榻前,神色忧伤地道:“小姐,映月对不起你!对不起!”
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个声音萦绕在耳边,待眼睛悠悠睁开来,却见一脸泪痕的映月。
声音喑哑,话到喉咙却吐不出来,只是抬眼看着映月,神色凄楚。映月忙抹去眼泪,欢喜着对怜羽道:“小姐,你终于醒了。”看着浑无半分精神的怜羽,又道:“大夫说小姐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子了。”
惊愕在眸中转悠,怜羽怔怔地看着映月,映月吓得面色苍白,忙问:“小姐,你没事吧!”
半晌,怜羽才镇定下来,转身躺了过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孩子,我竟怀了他的孩子!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嘲弄我,究竟我是哪里做错了,要受到这种待遇?
静谧的房间,涌动着淡淡的檀香味,外面的风声雷雷,房中的烛火摇曳不定。
映月的脸色一分分暗淡下去,突然一个趑趄,头重重的撞到床沿上,疼痛清晰的刻在心上。映月勉强睁开眼眸,气弱地道:“小姐,就算你不替自己着想,你也该为你腹中的孩子着想,他是无辜的呀。”顿了顿,映月再度艰难地道:“映月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是知恩图报还是知道的,小姐待映月如何,映月都记在心上。如今小姐郁郁寡欢,了无生气,可映月却不愿小姐将来后悔。”说着便磕向地面,一个一响,突兀地回荡在房间里。
半晌,怜羽含泪撑起身子,扶住还欲磕下去的映月,艰难地发出了几个字:“有你是我的福气。”说着便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看着她额头的一块淤青,心中大为感动。
手指触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滚烫。猛然间,映月的身子软了下去,斜斜地倒在地上。
怜羽脸色骤变,忙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愕然一惊,艰难地将她拖上床,为她盖上被子。怜羽病势刚有好转,又忙了一番,脸色微有红样,气喘吁吁地扶着床沿。
走了一圈,却不见一人,心中顿感凄楚。但见厨房中有个方子,旁边放置了些药材,仔细瞧了瞧,都是些治疗感冒风寒之类的药物,便放进瓮中,生起火来。炭火极是劣势,浓烟滚滚,熏得人猛烈咳嗽了起来。
怜羽本就是富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做过这等事。
过得几日,怜羽与映月的病都大好,两人感情又甚从前。映月已然唤了怜羽“姐姐”,怜羽亦是唤映月“妹妹”,之前的阴霾似乎少了不少。那两个丫鬟也被撤了去,守门又重新上了岗。
秋日难得一见的万里晴空,映月扶着怜羽的手欢喜地走了出来,只见院中竹影深长,小草轻摆。瞧了会便抬眼看向穹间的日头,光彩夺目,低头道:“映月你说这日头好得很,不知道今晚的月色怎么样?”
映月笑了笑道:“自然是明亮的很,姐姐别了那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再说这样也助于孩子的成长。”
步子骤然停了下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呢?”
映月一愣,半晌才道:“少爷自然是高兴的很。”
怜羽长长吁了口气,道:“说的这么迟疑,想必是有什么瞒着我,如今我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你便说了罢。”
映月道:“少爷初时有些吃惊,然后便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嘱咐了大夫一句,便携着丽夕的手走了。”说到此话,映月竟还有些气恼。
也许有些事情总是要经历了一番,才会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即便沈禹岩大婚之前,映月偷偷掉泪,暗自伤怀,可是一夜秋雨,彻底浇凉了她的心,从此对他,却无幻想。
怜羽一惊:“吃惊。”旋即便笑了起来,道:“是该吃惊,这个不受他爱的女人竟然怀了他的孩子,又在这个时候,怎能不吃惊。”笑着眼泪便淌了出来,“她有了孩子,他便高兴成那样,不惜捅破那层关系,而我,我怀了他的孩子,他却是不闻不问。这爱与不爱的差别,为什么就这么大?”
映月突然跪了下去,愧疚地道:“姐姐,对不起!”怜羽扶她起来,她却硬要跪着,低声道:“姐姐就让我一次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映月道:“姐姐,其实少爷的事,映月全然知晓,只是当初却骗了姐姐,不想今日酿成大祸。”
怜羽道:“这不怪你,他演的那么逼真,即便你知晓详情,也难免被他迷惑。姐姐又何尝不是这样。”说着便将映月扶了起来。两人在石桌前坐下。
怜羽倒了杯茶,抿了口,道:“妹妹既然知道,姐姐也不想一直做个糊涂人,妹妹便把你知晓的事情告诉我即可。”
映月点了点头,便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怜羽神色黯然,猛然忆起沈禹岩当日所说之话,冷笑起来:“到底是我傻子了一回,山中打猎,美好邂逅,病中情愫,约定终生,多美好啊!”旋即又道:“扣琴筝里约终生,难怪当日你告诉我,他不相信这个,原来那许多个风筝有一个便是他们的。而我却还傻乎乎的信了。”见映月羞愧难当,又道:“映月,我不怪你,或许这是上苍注定的,我们只是遵循它的轨迹在走罢了。”
映月道:“若不是映月自私,姐姐也不会这样难受。”
怜羽道:“都是些命里注定的纠葛,你又何必全揽在自己的身上!况且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怜羽望着这方窄窄的院子,道:“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把自己痛苦带到他的身上,现在我只想他平安的出身,做过普通人,快快乐乐的长大。”
映月微微一笑:“姐姐的心愿一定能够成真。”
夜凉如水,怜羽披了条杏黄色的袄缎便踏了出来,一钩新月匍匐在天际,四周镶了圈星子,煞是夺目。
月色仍是这般好,只是此刻却是幽囚之身。心中难免怏怏不快。取了玉箫,横在嘴边便轻轻奏了起来。曲声起时缠绵婉转,顷刻便如坠深渊,愁绪万千,哀愁绵延不尽,滚滚如黄泉之水。虽是柔情却也叫人柔肠寸断。
相思苦,相思甜,甜却只是短暂易逝,苦却绵久漫长。
映月虽不精通乐理,却隐约听出了曲中涔入的一股眷恋之意。隔着窗子,望向那落寞消瘦的背影,暗自叹息。
一首曲子反复吹了很多遍,直到月亮西沉,啼声渐渐响起。
袄缎上微有凉意,却不觉寒冷。眼睛直直盯着那钩新月,哀戚地道:“花谢花开,日升月落,都是自然常态。可人的感情便如东流之水,一去不回。”
映月实在忍不住了,便走了出来,道:“姐姐一宿未睡,天快亮了,赶紧去睡会子。”
怜羽转身看向映月,感激地道:“映月,这些日子若是没有你的陪伴,我恐怕早已撑不下去了。”
映月笑了笑道:“和姐姐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映月最快乐的时光。映月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映月现在有姐姐,映月是幸福的,映月很高兴,而这些幸福快乐全是姐姐给予的,比之而言,映月所做的实在浅薄。”
怜羽突然握住映月的手,道:“以后我们都要这般相互扶持下去。”映月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