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好像都懂了
似乎我好像都懂了。
我叫仆人给我端来了好几坛酒,好久没有抱着坛子喝酒了,好久没有遇见白云飞和雁南归了,当初白云飞让我别再见雁南归了,我就真的没有见到他了。
居然也没有问为什么,好像我是个天生就不会问为什么的,还是在该问的时候我没有问,不该问的时候问了。
酒,只有在村长家打的酒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要和她们玩那该死的文字游戏,为什么只和她们玩而不和你玩;南诏,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等我。
我都懂了,真的都懂了。
——等我,小岩。
几坛酒下肚,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我一定要好好的睡一觉,明天精神的模样去见她。
我奔到雪地,脱下华丽的衣服,换上我那破旧的衣服,上衣口袋中还有一个酒壶,里面还有满壶酒。躺在雪中将满壶酒喝下,看看裸露在外的半张脚掌,闭上眼,深深的呼吸。
好像看见了我母亲,又好像看见了那个在破旧的泥巴房子里跳舞的女人。
天还没亮我就从雪堆里爬了起来,朦朦胧胧,月光还在,夹着淡淡的阳光。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候,旬日出升,黑暗正在结束。我施展着雁飞留影,离开万家院子,看着我停下的地方留下美丽的大雁图案,栩栩如生;我迈开脚步回到桥头,那个熟悉的影子还在桥上,我跑过去紧紧的抱着她的身子,她如冰雕,浑身冰凉,面如寒冰,散发这寒气,连呼吸都已经被凝固了。
我抱着她,死也不放,就像当初她在混乱中找到我一样。
“你来了。”她脆弱的说完一句,然后倒在我的肩头。
“我来了,我来带你走。”我好像又流泪了,好像看见了我母亲,看见她在笑,也看见了那个在泥巴房子里跳舞的女人,“别睡,求你了别睡,我带你走。”
“可我累了,好累。”
“我背你”我把背转过去,她趴在我背上,我说,“你紧紧的抱着我的脖子,一定别松开。”
“我不松开”
热泪地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到她就是小岩,她就是。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住在西山上的,对吧?”
“是,我住在西山上,我住的地方有一朵百合花,长年开放,永不凋谢。”
“你还要回那里去吗?”
“要,我的我的琴忘在那了,我要去把它带走。”
“好”
“是七弦琴,最美的七弦琴。”
“好。”
她的声音停下了,头搭在我肩膀上,静静的清晨,连鸟叫声都没有。我害怕的叫着小岩的名字,害怕她会睡过去。“你说话呀,小岩。”
“我不是小岩,我是南诏。”
“好,好,你是南诏,求你了,你说话,好吗?”
“好,你想听什么?”
“你说的我都想听。”
“好,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我和白云飞还有雁南归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你骗人,他们是从山洞里飘出来的。”
“在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们了,真的,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小偷,和你一样,喜欢偷别人的东西,喜欢吓人。”
“你说你认识白云飞和雁南归,那你说他们长成什么模样。”
“白云飞很年轻,雁南归很老……”
“还有呢?”
“没有了,他们很可怜,我看着他们从悬崖上爬下去,看着他们在生死线挣扎,其实我心也痛,我应该帮他们的,可也是我把他们推上那条路的。”
“你骗人,他们是从山洞里飘出来的。不是从悬崖上爬下来的。”我争辩着。
“真的——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我听不见。
“好好好,你说,你说的我都相信,你说好吗?”
“我累了。”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帮你拿七弦琴了。”
“可我真的累了。”
我真的听不见她说话了,我再一次施展雁飞留影,上了西山,只可惜我看见的不是百合花,也不是茅草屋,也没有七弦琴,我看见的是一连串的尸体。我失声大哭,原来所有从这条路逃生的人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沈威——沈威——”“沈彭——刘菁”“老村长——”他们都在这,还有李嫣儿,那个可爱的女孩,林崔玲,她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女儿,她们的手腕上,脚腕上都有一条深深的伤口,还有一条暗淡干枯的血迹。
我翻遍了所有尸体唯独没有找到白云飞和雁南归,也许他们已经从他们来的地方回去了。只要不在这就证明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下雨了,泪流了,雨夹泪,要如何分清,我脱下破旧的上衣遮在南诏的身上,可是当我回头的时候那些尸体已经不在了。
我找遍了整个西山也没有找到半点尸身,那些人就这么消失了,不留痕迹,如同梦境一般,就如当初老村长说的一样,我没有那个能耐,又何必去挣扎,认命不好吗,留下一个幻想,在幻想中死去,在幻想中重生。
为何要挣扎,最后在绝境中生存,永远的挣扎,没有尽头,何时才可结束。
习习谷风刺骨凉,思悠悠,恨悠悠。念念往日不记情,难忘往日旧容颜,是是非,非皆是,何来是与非,何来是与非。
南诏,求你了,你一定不能离开。
南诏,我不管你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可我求你了,别离开,你是杨柳村唯一活着的人了,你一定不能走。
杨柳村的第一场雨,不夹雪,不夹叶,也没有冰渣,只有淡淡的咸泪。
我死死的抱着南诏的身体,人生中第一次无比的绝望,绝望中我又听见了母亲说过的话‘永远都不要和姓万的人接触’,是我不听话,才会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在自责中,原来,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一定不是最绝望的时候,因为后面会有更加绝望的事,不用我等待,因为他在等待我。
“原来你是那么的爱哭。”清澈如泉水也无情如千年寒冰,这样的声音只有万岩才发的出。
“你终于来了。”我的声音在颤抖,是我在害怕,我害怕面对不可抉择的抉择。
“他们到处都在找你。”
“那又如何?”
“你觉得这样她就会没事吗”
我不语,因为我知道我无法救她,也无法救我自己。
“你回去,我救她”
“要我怎么相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着,要么你们都死我带着你的尸体回去,要么你回去,我救她。”
我没有选着,这个世界由不得我做主,可我依旧相信老天是有眼睛的,报应早晚会来。
小岩,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对吧?不然你又怎么会找我,又怎么会用生命和老天爷打赌。
回到万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通红,通红的绝望。
我注定要踏入那个深渊,永远都爬不起来了。
‘无处可寻,只有等他来’,也许这就是你对我的忠告,也是命令。
“你去哪了?”我一进大门就听见万贾人焦急的问候。“没事吧!”
“没事,有些想家了出去走了走。”此刻我也学会了强忍着泪,学会了忍受痛带笑。“我去换衣服。”
我走了很久,穿过长廊,走过花园,终于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房间,里面有着很红很红的喜袍,是带着雪的喜袍,我穿上它还问到了淡淡的血香。
在鞭炮声喝嬉笑声中我迷迷糊糊的拜完堂,空荡的房间留下我和万婉儿,她面若桃花,静静的坐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带泪。
门外依旧嬉笑连连,想不到没有了杨柳村的村民,这个地方依旧可以这么热闹。
“你就别伤心了。”万婉儿的声音和万岩一样纯若山泉,凉若寒冰。
“你哥哥会救她吗?”我问道
“会,因为哥哥爱她。”
“是呀,她也爱他,她爱他可她不会伤害他,你哥哥爱她,却伤她最深。”我看着窗外,目光呆滞,外面依旧飘雪偶尔有几根细柳飘过。
万婉儿走到我身边,轻轻的握住我的手,炙热的温度让我想要逃离,可我不能,南诏,杨柳村所有人的性命,我注定要被束缚一生。
“该睡了。”她拉着我回到床上,我看着她将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褪下,她眼带泪水,解开衣带,红色喜袍如水般从她身上滑落。我闭上眼,躺在床上不看她,她横卧在我身侧,紧紧的挽着我的手臂,凑到我耳边说道。“我父亲多次将那石像吊坠送与你,你为何不要。”
“我不能要,也许那个人并非你父亲”我也细声的说道,将二人的距离拉到最近。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或许我父亲早就没了,可你若是没有那个吊坠就永远都救不了聂小岩。”她的声音颤抖,一股炙热的感觉涌遍全身,我将手从万婉儿的身体上抽离,她也自觉的向一旁移了移。
“那吊坠什么回事?”我问道。
“是一个钥匙,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个红色的香炉,也许那香炉里关着的就是小岩的灵魂,而那石像吊坠就是打开那香炉的钥匙。”她伸手在我背上画着,纤细的手指划过,犹如清泉,冰凉而舒畅。
那个晚上是最难熬到一个晚上,忍受着身体的欲望,闭上眼隔绝着无法隔绝的诱惑。白雪从残窗中飘进来,看着它们降落在万婉儿的化妆台上。凝结成厚厚的冰。
终于盼到天亮,还未等得及阳光露脸我就起身穿好衣衫,坐在桌子旁一口一口的喝着烈酒。晕晕的脑袋转身看见万婉儿娇艳欲滴的脸,好像被遮挡在水帘之后,我看不清的她的模样。只觉得她在叫我,她说她是小岩。
迷糊中我听见她说,有的戏是不可作假的。
我不停的轻吻这她的身体,幻想着小岩的模样。我知道那是罪果,是不可原谅的过失。
醒来的时候万婉儿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窗前,默默不语,静静的望着雪,我说,对不起。
她摇着头。
我的眼留在那残留的痕迹上,无比的自责涌上心头。
“是我的错。”万婉儿说道。
“是我。”
“若不是我……”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既然做了,那就错了,又何必推卸呢?“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好了”她愤怒的打断我的话,走过来在我脸上狠狠的甩了两个耳光,“我并无怪你,只是不愿意看见你懦弱的模样,我也不需要你放弃什么,我只是一个快死的人,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放心吧,我会和你站在一条线的,因为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渐渐的恢复了平淡,我们一起去给万贾人敬茶,万贾人看着我脸上的红印莫而不语,一袭白衣的万岩走了过来,嘲笑着我和婉儿新婚就开始闹矛盾了,他面色红润,手摇纸扇,大摇大摆的模样与往日所见的万岩大有不同。我与万婉儿对望了一眼吗,然后淡淡一笑。又去见了她母亲,最后我提议去外面走一走。没有人拒绝,只是身后跟了一大群人,好像是害怕我会逃走。
“或许我们都猜错了。”我替万婉儿整理这头发,又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跟在后面的人则是看着一脸通红。我转过去对他们笑了笑,他们整齐的地下了头。
万婉儿轻点着头。
回到房间我让仆人准备好了笔墨纸,细细的画好每一个场景,今日万岩穿着一袭白衣一脸嘻嘻哈哈的表情实在是太违常理,他一向不喜多语,我与他交谈过几次,他的声音也绝对不会有太多的感情。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个万岩是假的。
万婉儿也站同我的观点,今日所见的万岩绝对有问题,可是那么前几日所见到的万岩又是谁?
又要如何解释。
“要怎么办?”万婉儿焦急的落泪,坐在一旁,我没有看她。桠蔫替她擦拭着泪水,一旁说着安慰的话。
“哥哥和父亲,他们到底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说。”
“小姐,注意身体。”桠蔫好像永远都只会叫小姐,“你若倒下了,以后桠蔫可怎么办。”
我适应不了那种场面,但也不能只当路人,“没事,只要我还没死就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杨柳村的村民,还有小岩,这些事我是不会丢下不管的。”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呀!”桠蔫不满的骂着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明的狡辩道。
“是呀,这些帐是要还的。”万婉儿的声音脆弱而冷淡。
杂乱的脚步声在外响起,万婉儿警觉性的站起身子,我问道“怎么了”
“出事了,走去看看。”
万婉儿和桠蔫紧张的走在前面,我走过去掺着万婉儿的手,做出一副很暧昧的样子。桠蔫拦住一个家丁问道,“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那家丁哆嗦的低着头,眼睛时而上漂,吞吞吐吐的说道,“啊——啊——啊”
他啊的半天也没啊出什么来,万婉儿又作一副病态,脆弱的声音我听着都是一阵心痛,“你慢着说。”
“阿连死了,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可是出去一躺回来就开始口吐白沫,然后两脚一登,人就没了。”虽然说话的时候还是吞吞吐吐的,但还是听得清楚。
“你去忙吧!”万婉儿说道。
“不就四个人嘛,声闹得那么大,不知道打扰到小姐和姑爷休息了吗?”桠蔫埋怨的跟在他身后骂着,他一直低着头走,桠蔫没说一句他的身体就抖动一下。看来这丫头平日里叶怪吓人的,这么久我都未看见她的真面目。
“原来那丫头这么凶。”我淡淡的说道。
“还好,她必须活着。”万婉儿的声音变得十分承重。“我们也去瞧瞧”
“好”我掺着她慢慢的走着,她的面色在雪中变得更加苍白。我不得不承认,万家的每一个人都很会演戏,就像万婉儿一样,在她想要生病的时候,两色可以立刻变得苍白无力,若是不该生病的时候,她也精神的厉害。
可她确实是一个病人。
我们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阿莲的尸体被火苗包围,什么也看不见。一阵狂风吹过,火苗左右摇晃,就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了他紧握在手中的纸扇。
是他——
可又是谁弄来了这阵奇怪的风。我的眼盯着旺火,却忽视了身边的万婉儿。她又咳嗽的几声,桠蔫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叫道,“小姐,天凉,我们回屋吧。”
“他为万家忙碌了一辈子,我在看看”万婉儿脆弱的身体靠在我肩上,随后又是几声咳嗽。我将风衣脱下披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咳嗽。
“小姐,回吧。”桠蔫无奈的劝说着。
万婉儿依然倔强的看着火中的尸体,泪如雨下。
“姑爷——”桠蔫委屈的看着我。
“婉儿,我们回屋吧。他若是知道你有这分心意,一定会感激你的,他若是不懂,冷坏了自己的身体,他还是不懂。”我说道。
万婉儿依旧望着火中的尸体,一脸内疚。桠蔫又叫了几声。她才挪动脚步。在我们二人的搀扶下不舍的离开。
回屋后,她仍旧哭泣,落泪。
“我似乎都懂了。”她含着泪说道。
“那阵风?”我疑惑的看着她。
“不是我弄得,我没有那么厉害,应该是小岩,虽然她的灵魂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残留在南诏的身体里,一部分被锁在那香炉中,但我相信她的能耐,就算她七魄去了六魄,她依旧有那个能耐。”万婉儿解释道。“就因为她这个摸样才会对她无所警惕,她才可帮我们,或许她出事也是在她的计划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
“这就的看我父亲想做什么了,从此刻的情况看了,我哥哥已经出事了,留下的就只有你和我。”她说道这就停了下来,那起笔写道‘雪尽花散,散尽天涯,毁天灭地,亡后重生。’
“什么意思?”
“也许是这样。”我自言自语的说道。万婉儿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也提笔在纸上写到‘柳叶绿兮,兮兮何兮,万氏长兮,天神怒兮。’
“这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村长对我说的,‘柳儿绿兮,风雪飘兮,生命可延续矣。柳枝苦兮,风雪停兮,人随物下陷矣。万氏生兮,不可长兮,万氏长兮,天神怒兮,人随物需逝矣。’村中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只是他们都在守护着这句话,也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结局。从姓万的人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今天了。”见万婉儿不语,我继续说道,“这句话可以翻译为,只要柳枝还绿,风雪还飘,万氏就注定短命,若是柳枝枯萎,风雪停止,世间万物具毁,万氏便可永久生存,可是万氏长存,天理不容,世事具毁。所以若是你们不认命就得天地毁灭。”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我自己都听不见。“或许真是如此,绕了一圈还是在原点。”
“婉儿,”我拍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越来越红。她突然站起来掐住我的脖子,狼吼般叫道,“或许你不该说着样的话,不该唤醒我沉睡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