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承诺
幻看着地宫方向，有丝犹豫，还是移步走了过去，他好像自己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青面獠牙的石门入口，君墨夜当初还开玩笑说太过阴暗，要他换个风格，这扇石门并不大，设置得也较隐蔽，自己和君墨夜却喜欢从此处进来，大门走的少，他问过原因，君墨夜说有探险的感觉。幻笑笑，他哪会不知道，这扇石门可以进入地宫，最重要的是它通往一个地方——离夜宫。那个地方才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了啊。当年他被君墨夜所救，有了那次比试，他输了便甘愿为奴。本是主仆关系，却不知君墨夜早就把自己当作了朋友，给他权利和职位，甚至是自由，君墨夜做这些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而只有幻知道，人前高高在上的他，万人之上的王，每至深夜总会从石门来到地宫，他每次独坐在离夜宫，有时候是对着湖水一整夜,有时候会一个人在亭阁舞剑，有时候会醉倒在桂花树下，每次醉后口中只有一个名字:阿离。阿离……
幻推开门，依旧是清清冷冷的青石路，只是隔着几米远亮着一盏灯，这里是禁地没有士兵防守，可是走过了这条路，出现在眼前的便又是一番境地，一座精巧而别致的宫殿，虽然不大却很别致，可绝对是集各种优势于一身，上方有入口直接通往地面，亭台香榭，湖光山色。内设引水温泉，四季赏光观景都是极其妙的。只有他知道，这座宫殿是君墨夜亲自设计，一花一草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他想给那个少女一个生辰礼物，可是这个惊喜还没有说出口，那个少女便毁了整个王宫。
那日，那个少女从密室出来，她开始杀戮，仿佛积蓄了一生的仇恨要全部爆发出来。她处心积虑地在幻界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时机，她竟然无意中发现了巫师，阴错阳差了得到了他的力量。那是幻界一场浩劫，死了很多人，而那个少女终于也被打入了惩罚的轮回里。而那一次之后，君墨夜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变得很沉默，晚上喝很多酒，白天依旧处理繁杂的事务，他成了一个疲倦的机器，只有幻知道，他有时候会怔怔出神。奴仆犯了错便不分轻重一律处死；下雪了便一个人去松树林里习武；那间关押重犯的水晶宫，他一待就是一天；他批阅公文的笔会停住，在纸上落下大滴的墨水……君墨夜重建了宫殿，出人意外的，是他也重建了这座离夜宫，还是和从前一般模样，就连一花一草都不曾改变，仿佛，那一场浩劫，只是一场梦，那一个人，只是一场噩梦。可是，这里，依旧冷冷清清，仿佛不曾存在过。
幻看着“离夜宫”那三个烫金大字，不禁驻了脚步。离夜，君墨夜取的是他和她两个人的名字。可是冥冥之中，已经写好了它的结局。幻皱起眉头，他不懂这些情爱，也无法理解君墨夜这些行为，他能做的，只是做他的一只臂膀，支撑他。
幻一直走着，忽听得一间房间有什么动静，这里不可能有其他人进来，除非……幻推开了门，这是个连通两条回廊的房间，设计的很奇怪，却很有新意，这边门进来，那边门通往的是一个汉白玉石桥，桥下有水流过，桥那边却是一个院子，院子很大，种满了花草树木，中间有一个爬山虎和花纠缠搭成的亭子，下面有石桌石椅。曲径通幽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了。幻扫了一眼房间，装饰都像女子的闺房，只是没有丝毫人气，房间里面很干净，看来是定是有人打扫的，案桌上还摆上了新鲜的鲜花，整个房间有淡淡的花香。幻的视线忽然停在了梳妆台上一个水晶匣子上，那是……那支冰蓝蝶簪！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幻这边还想着，院子里忽然有坛子碰撞的声音，幻走出房门，寻着声音走了过去。偌大的院子里，一地东倒西歪的空酒坛，男人斜躺在一个秋千上，两条腿交叠架在绳子上，一手扣着酒坛子正大口喝着酒，闻着声响，看到来人。男人扣着酒坛对着空中，笑着问道，“小子，来一口！”
看到幻没回答，男人嗤嗤地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莫非是爱上我了？”男人说着又仰头灌了一口。
“君墨夜？”幻不确定地开口，迎面已经是一个酒坛飞了过来，幻接在手里，看着面前的人。君墨夜已经重新又开了一坛，“不然你以为我是谁？”
“可是……”幻还是不确定地看着他。
“可是什么！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你。陪我喝酒，喝酒！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喝酒了。”君墨夜喝着酒，眼睛却是看向的天空，这里虽然是在地下，却可以直接看往天空，视野很宽广，君墨夜那样看了很久，开口道，“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是噬绝。”
幻没有回答他的话，打开酒坛，飞身上了旁边一棵树，枕着一只手在一枝斜生的树干上躺了下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酒。君墨夜看着他的动作，又是一阵好笑，打趣道：“这世上，找好地方睡觉，没有人比得过你。”
“那也要保得住命，睡得安稳。”幻眯着眼睛，酷酷地回答道。
“哈哈，幻你这家伙……”君墨夜没有继续说下去，抿了一口酒，“怎么不问我？”
“问了你就会说？不说，又何必多此一问。”树上的的少年淡淡回答。
君墨夜叹了一口，看着房间敞开的窗户，声音里有一丝痛苦，“噬绝已经成了我，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能做回我自己。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
幻看着他，不答话，等着他继续开口。
“杀煞煞，明明不是我本意，我却无法阻止，就像下一剑是刺入我自己的心脏，我也阻止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我左右不了自己。”
幻一直听着君墨夜在说话，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说。他想，那一天，一定是自己生命中最绝望的黄昏，他们一直在喝酒，在谈笑，明明是一起笑着，却更比离别来的痛苦，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君墨夜还会不会回的回来，也许永远都回不来。可是，此刻的熟悉，却是真实的。
君墨夜喝了很多酒，他醉躺在一堆酒坛子中，酒坛碰撞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孤独，幻准备离开院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君墨夜的声音，平静而清醒，仿佛那些笑声只是黄粱一梦。他低沉的声音，静静地在身后响起，仿佛从一开始，他就不曾醉过，“幻，如果我完全迷失了自己，杀戮太重，犯下了太多罪孽，如果我永远不再是君墨夜。我恳请你，亲手杀了我。”
幻的脚步久久没有移动，黄昏的光芒，映照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神圣的光芒，晚风下的金盏菊，带来淡淡的清香，幻忽然想起很多画面，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大笑，一起大哭，一起上战场，一起庆祝……他还记得，最严重的那一次，他们被一个王国的人追杀，他们的部队全部被消灭了，只有他和君墨夜满身鲜血地站了起来，两个少年在死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路，谁也不会明白，那种天地之间，比肩作战的刻骨铭心。可是那些，都像风化了的岩石，模糊了。他必须朝着前面走，认清当下，什么是真，什么是对。
幻没有作声，他朝着前面走去，靠近来时的门口，他停下脚步，声音平静，仿佛还有点别扭，说出的话却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如果是那样，你不必求我。因为……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是两个男人间的承诺，既然说出来了，就一定会做到。
关门声响起。君墨夜顿了一下——哪怕君墨夜不再是君墨夜了，幻果然还是幻啊。君墨夜仰头将酒坛喝的见了底，看着那个酷酷的背影和关起的那扇门，还是没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两点还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