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云开山林笑

第四十九章:云开山林笑

山上地下全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被子,天地连在一起,白茫茫地一大片。落光了叶子的树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银条儿;常青的松柏树上堆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寻食的鸦雀在树木之间展翅、跳跃。那些被燃烧掉的小山村,全被雪掩埋了,远处的群峰,在弥漫的雪的烟雾里,变得灰蒙蒙;再远些,溶入迷蒙的空际,一切也变迷蒙了。

雨能清洗世界,雪能纯洁世界。

安静的山林里,沐云牵着缰绳,往前走着,马背上坐着一言不发的女子,撑着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阵寒风卷来,寻食的雅雀扑腾飞起,震落了枝上的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沐云抿嘴,笑了一句,他的身上已经飘了很多细碎的雪花,马背上的女子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又想起先前他恶劣的行为,打消了邀他共乘一骑的想法。

沐云知道她在听,只是不想出声搭理他,继而开口道,“如今天下局势,东隐为神界,与我们无瓜葛,不可取;西冥的魔界,你与魅七音打过交道,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也不可取;剩下了的南北两界,北玄是幻界,如今是阿噬的地盘,他的能力,我不好估计,但是可以肯定此路是最艰险的;南诏为人间,为君王的统治界地,城池众多,按理说寻一处安身之处,该是没有问题。”沐云分析完,等待着她的回答。

“南诏洛城的沐城主也不是什么善茬,不可取。”凤邪听完开口,沐云微愣,扭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凤邪将伞向后倾斜,迎上他的目光,和他对视,目光坚定,“我们去北玄。”

“好,我们去幻界。”沐云移开目光,低头拂了拂衣袖上的雪花,他不露声色地笑了。他知道她会选北玄。解铃还须系铃人,逃避也没有用,既然搅入了这些恩怨,那就一起去面对,会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凤邪看着他衣服上那些刺眼的血渍,让她心里一阵气结,知道他伤的不浅,可是这么多天他一直忍着,还是那般风轻云淡的臭模样。装什么神仙,神仙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有三百岁寿命的老妖怪还这么禁不住打,还受伤,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还淋雨迎雪,真该死。凤邪越想越气,也没有想是谁让沐公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一把伞还捏在了自己手中,凤邪面色越来越黑,握住伞柄的管节都成了青白色。看着他拂完雪花,准备前行的模样,她生气的伸出一只手,恼恨地说道,“按你那悠闲的速度,我们翻不过这座山了,天都要黑了!……我拉你上来,上来吗,一起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细如蚊虫,沐云还是听清楚了。

他看着她伸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方式很眼熟。那个时候他还是以银狂自称,他看着她天天倚窗眺望天边,自己就骑马去寻了各个山峰头,终于找到了看落日的最佳地点。那时候他也是跨马走到她旁边,看着她伸出手,淡淡开口问了一句,“上来吗?”。那天他们躺在草地上看落日西沉,他们一起战斗,他看到她杀狼的狠戾,她把后背交给了他。她在屋顶上戏谑地问了一句:你是他吗。

那个时候她选择了向他伸出手,一起相信,一起战斗,一起往前走。而自己一直以为拒绝她,疏远她就是最好的,这样保护她,也是担心阿噬会对她动手,殊不知这样只是一种张力,反弹回去扯开了伤害的间隙,她默默承受,在小木屋里她渴望他说出真相,想与他一起面对,而自己只是轻飘飘几句话化掩了过去。她在怀疑与矛盾中,还是选择了向他伸出了手,他以为自己一直在背后守护她,倒不如说她一直就没有远离他。那三桩约定,看似是她要刻意疏远他,其实是她给他的机会。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抽回过手。

“我后悔了。”沐云忽然开口说道,一手握住她的手,一脚踏着马踏子,借着向上的力量,便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

“什么?”凤邪听他没头脑的一句话,没有听太清,疑惑地扭头看他,沐云接过她手中的伞柄,将伞收了放入后面的包袱里,低头在她耳边笑道,“没什么,我说我早该上马了,走了那么多后悔路。”湿热的气息喷在凤邪的脖颈间,酥**痒的,凤邪缩了缩脖子,听到这么恼人的一句话,生气的向后踢他,“下去!狗咬吕洞宾!”

沐云嗤嗤地笑,没有躲,让她踢实了几脚,然后像个轻浮浪子般,咬了咬凤邪的耳垂,软语细唇道,“娘子好狠的心呐,为夫还要赖着娘子这一生,娘子怎么舍得赶我走。”

凤邪噌地一下血液逆流而上,脸红了个遍,没想他平日那般君子模样,也能说出这么个没皮没脸的话,自己顿时手足无措,只是又用力地踢了他几脚,转过大半个身子,双手推他胸膛,想拉开点距离,一边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流氓,你禽兽,谁是你娘子了,你不要脸……”

“呵呵呵……”沐云看着她一脸羞红的窘迫模样,愉快地笑着,微微躬身,一手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护在了怀里,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子,“娘子坐稳了!驾——”

男子一手紧紧搂着他,另一手捏着缰绳赶着路。凤邪耳边可以听到他略带急促的呼吸声,那么鲜活而温暖的存在,凛冽的西北风赤赤地刮在脸上生疼,雪地上是一长串凌乱的马蹄印,这个冬天很寒冬,凤邪只感觉自己的心是热的,背后的胸膛是热的,眼眶是热的。原来他都知道,他一直知道,她等到了,在那么多伪装失落后,在那么需要一个肩膀后。她自认不是什么圣人,喜欢就要去争取,值得便等,管它什么方式,付出就要得到回报。如果没有回报,她就自己布下网,网住他人,也锁住自己,这滚滚红尘太短,我愿你与我相伴,所以我就会为我的愿意去争取,努力。

凤邪眸色一沉,微微偏头,看着他线条柔和的侧脸,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双目灼灼认真地看着前方,他脸上略苍白,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可是他依然那般如池中之莲,俊逸非凡。沐云意识到凤邪在看他,他收回目光低下头,面色一暖,眼睛里装满春日碧波,揶揄道,“这么喜欢看我,为夫……”

“哧--”话还没有说完,沐云吃痛地呻.吟一声,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下毒口的女人,凤邪松口,得意地瞟了他一眼,满意地看着沐云下巴上那一排整齐的牙印,那牙印入肉极深已经浸出了血,凤邪方偏正了头,冷哼一声,“你该!”

沐云讪讪地没有辩解,动了动下巴,很疼,那清晰的疼痛从下至上,火辣辣的,真是下了狠。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温柔地看了面前的黑发,轻轻笑了笑,她这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怒气都发了出来,一切一笔勾销了。只是咬他一口,还真是口下留情了,这桩买卖是他赚了。

“怎么和雪衣那小丫头一样,有咬人的坏毛病。”沐云策马疾奔,笑吟吟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凤邪没有回答。只是眼色沉了沉,雪衣?洛城里面那个小丫头,沐云不提起自己都快忘记了,脑海中浮现一张清秀俏皮的脸庞,叽叽喳喳的话语,她心中一暖变得柔软了不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却对她印象极好,或许是她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和纯真吧,那孩子,她很喜欢。

翻过了几座山头,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不少,刮得人没有那般难受了。天色快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镇,极冷的天气,那小镇的主街道上行人不多,有些规模稍大点的店面在开门营业,小镇被厚厚的雪妆点得很宁静祥和,一条小河已经结了冰,河边停靠着几只画舫船,河上横跨一座石拱桥,两旁挂满了大红的灯笼,在这雪天里,格外鲜艳。

街上的两个人并肩走着,宽大的衣袖下,沐云的大手紧紧地握住掌心的小手,不时地跟旁边的女子说几句话,女子点着头或者蹙眉或轻笑。那匹黑马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它呼呼地喘着气,乳白色的气体喷在空气中,看来是跑的很累了。两个人就近找了一家客栈,黑风被小二牵去洗刷喂食了。

沐云看着在认真整理行李和被褥的背影,好笑地开口,“你确定只要一间客房?”

闻言的凤邪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他那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盘缠不多,能省则省。”

沐云抿嘴笑了,想跟她开个玩笑,他顿了顿,盯着她露出赞同的表情,又慢慢地开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凤邪勾嘴一笑,也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子,目光好笑地落在了他的伤上,冷冷的声音出口,“试试?我倒是不介意你多加几道新伤。”

沐云自认理亏,也听出了她是认真的,不是威胁胜似威胁,怎么偏受伤了了呢,他恼恨地想。凤邪懒得琢磨他的恶作剧,只是把床铺铺好,把折叠好的衣服放了几件在上面,又把房里的暖炉加上了。还好披风够大,两个人一路走在街上,衣服上那些污渍血渍都挡住了,没有引起别人注意,这么多天来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地赶路,没有顾忌那么多,凤邪披上披风,“你先洗澡休息,注意伤口不要沾到水。我去请大夫。”

沐云看着她一脸倦色还是强打起精神,衣服上也都是褶子,面容苍白,不禁心疼。哪有先让他休息的道理,他起身准备往外走,凤邪已经先他一步挡在了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一,现在你打不赢我,只能听我的;二,你是伤患,没有选择的权利。”

沐云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拗不过她,他转身走到案桌前,摊开纸,磨墨,一边行云流水地写着,一边开口,“我自己就是大夫,要店家替我抓这些药来即可。你先去休息,我一个大男人无妨。”

凤邪已经抓起了床上他的换洗衣服,一把塞到他怀里,另一手拿起桌上写好的药方,快速地扫了一眼,抖了抖折好放入袖中,“我去抓药。你去洗洗,一身臭气。”

沐云刚要叫住她,那个身影已经走开了出了门。快速合拢的门缝,还瞥见了一缕被风吹动的青丝,很快就被关紧的门阻隔了。沐云看着怀中的衣物,上面还残留着她折叠时留下的清香味,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他想为她做的一切,原来……这就是被照顾被关心的感觉啊,似乎很不错呢。沐云脸色柔和地笑,胸腔里被冰冻几世的冰崖,被春风吹动了,他拿着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明天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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