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漏尘小屋
幻双腿交叠靠坐在走廊的栏杆上,右手拿着一个酒壶,左手拿着一只酒杯,自饮自酌,瞥见了出来的沐云,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了一下。沐云在离他不远处站立着,平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幻将嘴边的酒,仰头饮尽,动了一下身子,蜷起右腿,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坐姿,又将杯子满上了,“想问什么就开口”
沐云收回了眼光,眼神从月亮移到了幻的身上,面容沉静,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没什么想问的,你若是有想说的,沐某愿洗耳倾听。”
幻送到嘴边的酒杯停顿了一下,想是沐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幻自嘲地笑了一下,将嘴边的酒杯又仰了个底朝天。
“独饮独醉多么无趣,不知今夜,沐某可否有幸当你半个酒友?”沐云看着幻一个人在喝闷酒,勾嘴笑了一句。幻停下手中的酒杯,饶有意味地抬眼望了一眼沐云,沐云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直视着他。幻左手一动,靠近窗边的一扇窗户被弹开了,桌上的一壶酒、一只酒杯被他吸入了掌中,方向一转,直直向沐云击来,沐云衣袖一动,再看,酒壶和酒杯已经握在了手中,沐云看着手中的琼浆,笑了笑,“谢了。”
幻没有出声,继续斟满了酒,面向沐云,酒杯在空中虚对了一下,仰头喝完,动作代替了回答。
“人鱼一族曾是幻界最卑贱的奴隶,尊卑等级的观念持续了上万年,人鱼一族也遭到了大规模的屠杀。王族存在的地方,不可能有人鱼,换言之,人鱼族一直是幻界不被承认的物种。”半响,幻忽然开口,空酒杯搁在了一旁,沐云饮完杯中的酒,听着他的下文,幻的眼神迟疑了一阵,才继续开口,“到我接手的幻界王宫,君墨夜不苟同这种世俗观念,又碍于民众口舌,曾要我将人鱼族的幸存者秘密转移,对外只称已被处刑。”幻说完,只是神色复杂地看向天空,那样可耻的尊卑观念,他们不愿意承认,却无法立马将它消除。
“你救了蓝佑。”沐云开口打断他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幻点头,脸上却是一股伤感,“可是我没有来得及救他的亲人,那个时候君墨夜刚掌权,势力还不稳定,王宫内权利纷争很大,争功夺利也是随处可见,人鱼更是遭到了惨绝人寰的屠杀,我跟君墨夜偶然间遇到了灵儿,还成了朋友,无意间发现了这一处深谷,就让蓝佑带着人鱼隐匿在了这里,慢慢地政权稳定了,人鱼也从幻界淡出去了。人鱼族虽然骁勇善战,心性却很善良单纯,蓝佑看起来是成年的模样,心性却只有七八岁。”
幻说完,停了很久,拿起酒杯,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有苦涩的笑意,他放下那只支起的腿,懒散的靠着身后的柱子,抄起双臂,有一口没一口地啄着杯子。
“我们来到这里,岂不是会连累了他们。”沐云思索了半响,静静地开口,先前小山村的事,他没有忘记。
幻斟满了杯子,又继续先前的动作,“那个你不用担心,人鱼族今非昔比,他们虽然隐居在此,却从来没忘记自己的本性,防御能力很强,而且有灵儿在这里守护,加上天然的地势,外人根本进不来。”
“包括噬绝?”
听到那个名字,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浮现出清冷的杀气,很快又变成了一种轻蔑,“君墨夜的人生,是君墨夜自己经历的。噬绝永远不是君墨夜。”
沐云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看向茫茫夜空中,忽然他瞅向身后的门,心中不禁有了一丝笑意——长本事了?被偷听了这么久,他才发觉。幻也注意到了,身后第三个人的气息,看样子不像刚来。
见瞒不住了,屋内的人索性大大方方打开门,嘴里叼着一块绿豆糕,女子将手上的绿豆糕都扔到口里,嚼了嚼咽下去,见到面前的两人,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凤邪方清了清嗓子,谄媚地笑着,“抱歉啊,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看样子她从一开始就在了。竟然才被发现?能瞒过自己和沐云,内力长进了不少,先前如果从幻界王宫,那日城楼上看到她的情绪,那样是真实,如今她这样厚脸皮的模样,倒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女人如今看来也是深不可测了。
幻这番心思揣测着凤邪,岂又知凤邪其实是健忘加比较乐观而已,逝者已逝,生者长存,过往的事情不能挽回,那她就努力地向前走,凄凄惨惨可不是她的风格。想争取,那便努力,身体强大,内心也要变强大,这样才能去应付那些不可预测。以前遇到那些事情,是因为自己情绪太外露,反而束缚了自己。不要想着自己失去了什么,而是要把握自己手中拥有的。所以,她不会再哭,在城楼之后,在小山村之后,她告诉自己,流血也不再流泪。何况她都不相信煞煞那厮挂了。若是注定的,一切都会到来,所以她等,变得更强大了,能活命才等得起。
幻起身从栏杆上跃下,一边走一边举高了手中的一杯酒,向后面的人晃了晃,转背向里屋走去,“我们在这里停歇几天,再去王宫。”
沐云对着幻的后背,举着酒杯,饮完。凤邪看着这两个男人奇怪的对饮方式,这就是朋友了?化干戈为玉帛了?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会天,不把他们当仇人了?这也太玄幻了吧,凤邪在风中有点凌乱。
利益是永远的朋友,而有着共同利益的双方,可能是战友,也可能是敌人,不管哪一种,都是令人敬畏,惺惺相惜的。男人之间的友情,或许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不过幻肯放下架子,和他们和睦相处,这一切,是为了雪衣吧。沐云心想。
凤邪一脸嫌弃地盯着沐云,沐云笑而不语。这也太便宜了吧,先前那小子还要杀她呢,到他这里,几杯水酒就搞定了,什么状况?!
靠之!
有奸情啊,肯定有奸情……
凤邪一脸邪恶地看着沐云,沐云随她在自由YY,自己饮着酒,半响看到凤邪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意犹未尽地继续游离着,沐云咳了一声,打破了他的尴尬,问道,“要一起喝?”
“不稀罕!我睡觉去”凤邪白了他一眼,关上门,找房间睡觉去了。沐云目送着她进了屋子,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尽头,方勾勾嘴角,看着那无尽天际,边喝着边笑了。
她是怕他又瞒着她,导致小山村的悲剧重演吧,这才不惜落了个偷听的贼名。可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坦白相待,因为我冒险不起,你的答案,交换条件太重,我怎么会愚昧地一意孤行,以心换心,才公平,不是么?
明日就是过年了,雪衣这两天一直在左右忙活着,小薇给她和凤邪都置了一套新衣,凤邪本想推迟,拗不过小薇的热情才收下。雪衣穿得风风火火,在为第二天准备,烟火和食物,挂饰和彩条,她和蓝佑、小薇一起张罗着,一直从早忙到晚,别提有多高兴了。
凤邪心情也很好,帮忙在剪窗花贴福字,沐云则写了几幅对子就去帮幻的忙了,幻在大的庭院里搭建舞台,晚上有节目表演,凤邪看着他们兴致很高,也就随他们了。
“快起来快起来!”一早就被雪衣的锣鼓声敲醒,雪衣脸颊通红地闹醒了众人,凤邪眯开眼睛,看着天色都没有大亮,翻了过身打算睡回笼觉,被子忽然被掀开了,一只寒冰神掌伸进了她的衣领里,雪衣兴冲冲地喊着,“凤姐姐!起来啦!快点!”
“小姑奶奶——让我再睡会儿。”凤邪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双手在床上胡乱摸着去找被子,找了半天,凤邪才睁开眼睛,发现雪衣正抱着被子,一脸奸计得逞地看着她,嘿嘿直笑,凤邪嚎叫了一声,干脆转过背,放弃了抢被子,直接躺尸中。听得身后一声门响,心想是雪衣出去了,这个好打发?凤邪心中乐了一下,不再多想,放心地睡了。眯上眼睛还没一会儿,听得门又一响动。凤邪心想:果然没这么容易放过她。
觉察到有人进来了,凤邪也泰然自若,佯作睡状,闷闷地含糊不清地开口。
“姑奶奶,我没睡饱,让我再睡一会儿——”听到身后没动静,凤邪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继续解释。
“晚上由着你闹,先让我睡一会,好妹妹。”
还是没有动静?
凤邪心中一阵纳闷,莫非那小丫头也睡着了,凤邪翻过身来,“我说你——”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凤邪木然地盯着上方那张脸,头脑三秒才反应过来。
“怎么是你!!!”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叫,凤邪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了起来,连忙抓过旁边的衣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上。气势汹汹地瞪着面前低笑的某人。由于晚上比较热,她只穿了肚兜短褂,下身是自己改的超短裤,虽然很保守了,但是面前那人明显看了好戏的模样,让人心情不爽,很不爽。
沐云笑而不语,雪衣刚抱着一床被子来找他,说她叫不醒凤邪,要他帮忙去喊醒。还贼兮兮地说着,一定要去,因为凤邪睡觉像一只小狗儿。沐云这才来了兴致,一进门就听见她在自说自话,弓起背,蜷缩在一起慵懒地睡着,的确像极了一只小狗,青丝铺在绣枕上,穿得很清凉,白花花的胳膊大腿都在那里,沐云看着她那模样,只觉得好笑,他更想看到的,是她炸毛的样子。果然发现是他,她眼神里都是杀人的目光,却又奈他不得,气了半天,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凤邪秀眉一瞪,没好气地挤出两个字,“禽兽!”
沐云将被子放了回去,低低笑了一句,“我怎么禽兽你了,动手了?动嘴了?还是你希望我落实了这个罪名?”
凤邪看着那个君子一样的人,说着没皮没羞的话,瞬间觉得这朵出尘莲花,在她心中变成了狗屎。她的目光将他刺了个粉身碎骨,被他几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有气又没得撒,半响才怒了一句,“你动眼了!”
沐云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凤邪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笑,沐云看着她一脸吃瘪,恼怒的可爱模样,停止了笑,他转背将被子整理好,将被单拂了拂开口,“洗漱好了去用餐”沐云一脸温和地看着凤邪,让她情绪继续稳定中,然后兀自推开门走了出去,关门前,想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没什么好看的。”
语音刚落,门恰好适时地关上。
什么?!!凤邪这才反应过来,关门前他话的意思,她一脚将门踹开,怒火中烧,冲着不远处那个招天谴的身影怒吼,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好几倍,“你才没什么好看的!”
半响,还能听到前面某人清脆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