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叹 【陆】
铜镜后是间精致的屋子,角落里有张华丽的短榻。
榻前,有一位女子,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逶迤拖地粉红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素手微起,正在抚琴。
指尖缓缓滑过琴弦,女子唇角艳丽笑容妩媚,但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幽眸深深,却绽放出很绚丽的感情,像掩在冰下的火,让人觉得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她提出的,就绝对不会过分。
蓦地,女子笑容一敛,如羊脂暧玉般的手臂轻提,竟带着一道劲风,冲着屋门席卷而去。
“啪!”门已碎,露出那轻倚门栏的男子,男子眸里浅笑盈盈,面上戴着的是一张银灰色的面具。
“都说那朝歌的‘绿绮琵琶’冠绝天下,如今看来,我们姻梦姑娘的‘墨织’也是不遑多让的啊。”男子琥珀色的眸子晃了晃,语气略带揶揄。
“谁允许你来的?”那名叫姻梦的女子嘴唇勾了勾,似笑非笑,语气却是如坚冰般寒冷。
“这本就是你我二人的宅院,怎么,我来此还须向你通报一声不成?”男子随意找了一把交椅坐下,对姻梦的目光视而不见。
姻梦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低头,继续抚琴。
“有七绝的消息了。”男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
听罢,姻梦手一抖,微微垂下眼睑,如同漂浮在夜色中的幽魂,周身环绕着一种深深的寂寞:“这与我,有何干?”
“我已派血莲去接他了,”男子看着她,冰冷的目光,慢慢变得灼热起来,“我来此就是为了提醒你,不要插手。”
“血莲?”姻梦勾起唇角,半是讥讽,半是哀,“他不是月的对手。”
“月?”男子放肆地大笑出声,“叫的可真是亲热啊。”
说完,他便伸手,准备将脸上的面具取下。
“停!”姻梦突然低声斥道,“君生,你今日若是敢把这面具取下,就立刻给我离开。”
“哦?”那被唤作君生的男子顿了顿,眸里揶揄之色愈浓,“你怕了?”
“我只是,不愿见着你的脸罢了。”语气无悲无喜。
“是不愿见着我的脸,”君生讥讽道,“还是他的脸?”
姻梦的手又是一抖,眸里透着浓浓的哀伤,然后轻眨了一下,慢慢隐去:“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听罢,君生似乎想起了什么,深深地看了姻梦一眼,目光微敛,也不再多言,起身,准备离开。
“最后一言,不要插手,否则……”话未说完,人便已消失了视野之外。
望着那空洞的门廊,姻梦抚琴一叹,那愁,似是比风还轻,比云更淡。
“若说人生如梦,万事万物,皆因梦而生,亦因梦而灭,梦如何?”
……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那个男子。
轻佻的眉目,眸中浅浅的红光自眼底划过,喋血而残忍。而那一身的红袍,更是如素色惨淡后的一抹浓墨重彩,遮盖了整个人间。
她认得出,他是那位在茶馆出现过的男子。
“醒了?”血莲的语气平淡不起一丝涟漪,却令人感觉一种蚀骨的透凉。
她挣扎,想要起来,却发现身子摇晃不稳,竟有些脱力。
“别白费力气了,”黑暗中,依稀探见那绝致俊美的男人启唇一笑,深沉的眼眸快同暗夜化为一色,“你,可是那七绝的女人?”
——七绝?
她偏了偏头,眼中稍显迷茫之色。
“哦?他没告诉你?”血莲羁骜的脸上带着肆意的笑意,“也对,想他这种人,怎敢将这些事轻易告诉他人呢?”
“他人?”她稍稍垂下眼睑,心道,“也对,对于他来说,我终究只是一个外人罢了。”
她静静地坐倒在地上,素白素白的肌肤,素白素白的衣衫,一头黑发散开,盈可及地。沉寂的神态,仿佛将世间万物一并沉淀,虚无,飘渺。
——他,竟是那惊才绝艳的沧澜二少爷。
——他,竟是那高不可攀的七绝公子。
她咬着嘴唇,好痛,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几欲将她吞噬。
望着婕煜微微出神的表情,血莲笑了,眼里尽是揶揄之色:“你,可是在想他?”
她抬头,一双清灵的眸子晃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可知,那枫山之约的真实隐秘?”约莫是想到了什么,血莲嘴带戏谑,道。
她没有回答,她在听。
“枫山之约,乃是当时的第一剑客,墨琴与那七绝的宿命之战。”暗黑的氛围中,血莲精致的五官更显妖冶慑人,然而嘴角挂着的却是极不屑的哂笑。
“可是,谁也不曾想,堂堂的沧澜二少爷,竟会做了懦夫。”
懦夫?
婕煜一脸的不置信。
“对,懦夫。”血莲自红色眼底逐渐翻滚而显露的肃色,是让人惊恐至极的浓厚杀意,“最后,他竟然靠着一个女人,而苟延残喘至今。”
“女人?”婕煜目光敛了敛,微微低头。
“七绝输了,输给了那墨琴半招。而当时,云城主叶枫岚的掌上明珠,武林公认的第一美人,叶怜夕便在他身边,”血莲语带讥讽,道,“以自身去替那薄情郎挡去了那半招,最终,香消玉殒。”
然而,言听至此,婕煜眼中的迷茫之色竟是一扫而空,却而代之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淡然与空灵。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
七绝又如何?懦夫又如何?那叶怜夕,既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自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任他凡事清浊,为你一笑间,轮回甘堕。
婕煜抬头,一双澄澈至净的眸子,竟令那血莲心生畏惧。
“你……”血莲退后一步,眼里杀机隐现,右手慢慢抬起,指尖的刀锋映得整个屋子都似乎闪了一下,一股凉意穿空而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竟把它当作了那无畏的自信。
倏然间,红影一晃,掠起寒风一片,瞬间那凛凛的刀尖便停在了婕煜眉间,而她根本就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便取你性命?”血莲将脸更为危险地逼近对方几分,几欲将薄唇贴在她的耳鬓,若有似无地摩挲辗转。
“我,不相信。”
话是从门外传来的,仿若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一般,低低,靡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