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天师毕月乌

两个时辰前，波亚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执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修剪着屋内的石竹花，不齐的花枝随着嚓嚓声掉落在他脚下的青石板地上。

“波亚大人，有人给您送来了书信！”侍卫在房外喊道，波亚随手丢下银剪子，走到房门前，接过那封信，慵懒地说：“什么啊？又是哪个士兵的妹妹送来的？”侍卫暗自笑了笑——这波亚长相俊朗，故而收获了许多女子的芳心，可他从未有接受的。

此时，波亚已经拆开了那封信，忽然，脸上的表情微变。那信上写着，使臣慕容俏，藏身于菱风国的后宫。

信中还提及了慕容俏在后宫的假名，妃位，甚至是她宫殿的名称。

信的落款是一个两个字的名字：妩鹂。

波亚在手中摩挲着那一张薄薄的纸，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使臣大人，没想到你竟藏在那里呀，我近日正好有些事想和您说，只是找不到您了...

波亚想到这里，回头看向身后木桌上摆放的一颗浑圆的明珠——那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珠内却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其中一个影子的面貌与林贺忠有三分相似。

波亚勾唇笑了笑，走过去拿起一块布帛，将那明珠罩住了。

他借寻找转世给慕容俏下药是真，但答应她为她寻找林贺忠的转世，也是真。对他而言，寻找一个人的转世并非什么难事。

波亚看着那封书信，低低地笑出了声来，他扬起了手，那张信纸便轻飘飘地落入了火盆之中，转眼就被火舌舔舐成了灰烬。

很多时候，人需要提防的，并不是前方强大的饿狼，而是隐藏在你背后披着绵羊外皮的狼，它会在出其不意间量出利爪，给你以最致命的一击。

......

阮朝走到菱风国皇宫的最南面，这里有一座三层的小楼，这小楼名叫罡星观，四周栽种了许多松树，罡星观隐在层层叠叠的花木之中，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阴森与诡秘。

四周的守卫见到天子来到，纷纷跪下接驾，阮朝停下了脚步，询问道：“毕月乌在里面吗？”侍卫道：“天师就在里面，已经一月未出来了，您知道的，她性子古怪得很。”阮朝叹了口气——他素来不喜欢和这天师来往，只因她和那巫师波亚一样，性格有些疯狂，可以为了自己的所谓信仰舍弃掉生命乃至一切，不论是自己的或是他人的。

阮朝推开了罡星观的木门，唤道：“毕月乌，你在这里吗？朕今日来，找你有要事商讨！”一楼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墙上挂满了星宫图，而天师经常是在三楼的平台外面观星的。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一个年轻的女子就走下了楼来，跪倒在阮朝面前：“参见陛下。”

她的一头长发未束，在脑后随意地披散着，一串珠链垂在她瓷白的额前，她身着宽松的墨蓝长袍，袍上点缀了很多珍珠玉石，手脚和半条右臂皆露在外面，右臂上纹了一只模样怪异的大鸟，纹身一直延伸到她的右手上。

而她的左侧脸颊上，也纹了一朵半开的花，那花的枝条是从她的脖颈处一直延伸出来的，听她的贴身侍女说，天师全身都纹满了这些图样，她很喜欢这些纹身，也喜欢将它们暴露给他人看，即使他人觉得她这样做是不妥的。

毕月乌的祖祖辈辈，都是菱风国的天师，她自出生的那一日，族人们就已经为她安排好了她的人生——像其他族人一样，做菱风的天师。族人们以星宿名毕月乌作为她的名字，将她送入罡星观学习观星之术。

但在毕月乌十岁那年，罡星观走水，很多天师被烧死烧伤，皆离开了菱风皇宫，独留她一人镇守着这里。但她也从未张口抱怨过一句，这十年来，她也从未向菱风国皇室索取过什么，她自始至终沉默地守护着自己长大的地方。

阮朝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干咳了一声，道：“这些天来，大将军阮奕预谋造反，意图夺取菱风的江山...”他缓慢地讲述了自己的忧虑，最终瞥了毕月乌一眼，说出了自己究竟因何而来：“朕希望你能散布些对阮奕不利的天象预示，以此瓦解阮奕和那些臣子的联盟。”

毕月乌此刻已经站了起来，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陛下，这么做不是不可以，但您若是以天象为牟取利益的工具，终会受到上天的惩戒...而且，那个为您出谋划策的女子也是一样。”

阮朝根本没有考虑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只是固执地道：“毕月乌，你愿不愿帮朕这个忙？朕现在只想阻止阮奕那帮人，现在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

毕月乌看着面前的天子，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怜悯——“好吧，陛下，我明日便将观测到的天象散布出去...这件事我会办妥的，还请您放心。”

阮朝兴奋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虑瞬间一扫而空。很快，他便离开了罡星观，而毕月乌只是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在很久之前就利用天象观测了这位天子的命运，她可以肯定——这位性格温润如玉的明君，自始至终都没能摆脱掉本不属于他的命运枷锁。

就如当年的孝康帝一样啊...

毕月乌静静地思索着，又抬头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星象图——不过命运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呢？如果天子及时醒悟，力挽狂澜，那么也许，上天也会被他的努力感动吧？他的结局，也许就会改变了吧？

毕月乌不知道，她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旁观者，除了默默地看着这天地间发生的一切悲剧或是喜剧，她什么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