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弹琴)

第六章(弹琴)

夏府

吃过早饭便要去先生那里报道,昨日爹爹已经大致说过。那先生名叫季无双,是京师的三大乐师之首,本身是宫廷乐师,掌管歌舞。能请到他来,实是给足了面子。

我却不以为然,这个啊也未必是什么面子问题。像现在的主持人不也经常在外捞外快么,我们啊把这个称之为走穴。不稀奇。

这话当然不能当着爹爹的面说,腹诽之后还是要去见的。

赖无双教学的地方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地方。书房外有棵大树,郁郁葱葱地经阳光折射进房间。无疑,这是个适合作曲和思考的地方。我想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能记得第一眼见到赖无双的情形。且不说那眉目如画,且不说那嘴边浅笑,但看那一双细长凤眼,以足够铭记。那一瞬间,只觉得世间再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在暖阳和风里,轻轻一笑,便老了岁月老了月光。

我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如果哪日打仗,用他去行那美人计怕是也利落得很。

赖无双自然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只是我去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书房已坐了一人--那不是大伯的三小姐夏美娜么?真是冤家路窄。很好很好。季无双这次应该是为了教夏娜吧?那个大伯的女儿下个月就要嫁进皇宫,为夏家的门楣再添荣光。

“三小姐,将我上次教的曲子弹一遍给大小姐听吧。”赖无双轻声道,花落无声一般。有个这样的人立在身边,哪里能专心学筝呢?

夏娜的古筝倒是颇具火候,到了宫中,也不至于会辱没言家这百年望族,至于会不会给赖无双丢脸则说不好。果然,赖无双蹙起了好看的眉,却将一丝不悦隐去:“若单论曲子,三小姐这筝已不用再学,在京师之中已是一流。不过,却少些了灵气。”

我暗暗忍笑,赖无双你也不是那么会做人嘛。乐曲一旦少了那么些灵气,又怎么能吸引人呢?宫中之人所学恐怕比这寻常大户人家要精湛百倍,两下一比,高下立分。

“大小姐,你也弹一遍吧。”赖无双也没多说,转身吩咐我。我敢说,他那表情里没有半点期待,显然这古筝觉得我学得很不好,确不知此夏雪非彼夏雪。

我伸了手放在筝上,夏娜弹的这曲我也学了一段日子,我也不好完全乱弹,只弹到中间时将几个调错一下。到了最后则完全走了型。信手挥洒确实是潇洒无比,就是停了手之后心下忐忑。

半晌没有动静,抬起头就看见赖无双嘴边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什么好笑,就算弹得不好也不至于像他笑得这般瘆人?

“我倒不记得我有这样教过。”赖无双的声音听不出好坏,但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太妙,果然下一句便来了:“伸手。”

哎?我垮下半边脸,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会体罚学生?真是走眼啊。

哆嗦着把手伸出,却在心中盘算,等下挨了打是直接晕了好还是哭两声好。闭上眼睛等了半天也没觉得手疼,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我再弹一遍好了,要仔细了。”

那曲子在赖无双手中弹出来的效果跟夏娜完全不一样,表面上听似是在歌颂盛世繁华,但内里却总有中凄凉在盘旋。赖无双,之前那些年,曾有过怎样的过往,又有过怎样的悲伤?

“长笑长相对,当归当卧醉,

江山百里千家泪,

骑虎安能退?

叹如今,都道是,君主有梦身已碎,

天下说祥瑞。

便纵有,千古风流懒作碑,看尽红尘

无滋味往事难留去难追。

苍涧池畔东流水,

羌笛已断无人吹。

式微,式微,胡不归?”

一曲既毕,赖无双吃惊地看着我。那个印象中连说话都不曾大声的夏雪,何曾这样歌唱?我黯然一笑,与赖无双相对的视线里,看见彼此眼中大片的荒芜。

这样的荒芜我曾在我老爸的眼中看过一次,还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见到。可是季无双,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眼神?

屋子里气氛有点凝重,旁边的夏娜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切,有什么号惊讶,本小姐的本事本来很多,又岂是你一个黄毛小丫头可以猜得到的。

罢了,这样一来,夏雪的性格转变如此巨大,恐怕不多时府中上下便会知道大小姐病后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不过我的情况既然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失恋的转变,那么醒来后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什么怪事。

“三小姐,今天先到这里了,请先回吧。”赖无双的脸色不变,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是先生,你刚刚说夏娜弹得不好。”夏娜脸上阴晴不定,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我不是说小姐弹得不好。”季无双好脾气地解释,“只是乐器弹奏,有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况且,三小姐其实不必如此用心,皇上倒不是那般喜爱听筝的。”

言绫被说中心事,脸上微红。我在边上看着,突然有些同情她。她长这般大,被家中长辈宠爱,但真正涉及自身幸福,恐怕没人会让她自己做主。宫门一入深似海,宫中妃嫔多是有来历的,以夏家之势,也未必就是上流。在那种环境,要想自保,自得仰仗皇帝。但宫中佳丽众多,哪个不是国色?谁能保证皇帝喜欢的那个就是你?还好夏家挑中的不是我!

“皇上最喜爱柔顺的女子,三小姐若有心,不若多多收敛脾性。”赖无双一语点出,口气中已有些严厉的意味。

啧啧,赶人也是要靠手段的。

夏娜低了头,思索片刻,向着赖无双微微一福:“多谢先生指点。”说罢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她这样的人一向刁横惯了,哪里会这般容易退让。只不过,皇上甚是喜欢赖无双,以后她入了宫,未必不需仰仗赖无双。

赖无双见她去了,撩衣在筝前坐了:“我从以前就知道你并不是那般愚笨的人,只是想不到你唱歌竟如此好听。”

我嘴角动了动,这个夏雪的嗓音还不错,很适合唱歌,现代的我的却不行。同事有时陪我去K歌,去一次叹一次,只说我的嗓音是天上少有,人间仅存。那气势堪比撞向世贸的那架飞机,怎么听都有种末日来临的感觉。令我气愤不已。

“我教夏雪已有三年,那孩子木讷,总也学不好。虽则认真努力,还不如今日这随手一挥来得像样。”赖无双温温地说着,不热烈,我却听出他对夏雪的那种心疼,“后来自己也泄气了,心想,罢了,她既然这样,我也不求他能学得好。只是我来教,总能让她少吃些苦。”

嗯?听这句倒似是这边的先生多是喜欢体罚的。

“夏雪,你这场失恋倒也是十分值得。”

“先生这是在夸我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想去看他眼中映衬出的我的空茫。

赖无双淡笑:“或许夸的并不是夏雪。只是,那孩子终究是我最喜爱的学生,若有一日变得伶俐,我也是欢喜的。”

言不由衷。只是就算是木讷怯懦的夏雪都有这样一个人喜爱呢。至少没有白活一场不是吗?

看着天气将近中午。我道“先生,不如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连小夏雪都知道要留客吃饭了么?这世道真是变了。”赖无双呵呵笑着,甩袖起身,一股清新的香气慢慢散了开来。“可是不行呢,我要赶回宫去。准备下个月的大典。”

“为了大典连饭都不吃么?有必要这样卖力么?”我嘟囔一句,“那么先生慢走,学生就不远送了。”

赖无双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在院子里百无聊的想着以后的人生。

“知画,有没有想过到别的地方去啊”我看着这个整天陪我的丫鬟道。

“去别的地方。任何地方。自由的地方。”知画好奇的问。

我不由得白了她一眼。

“知画不懂。”知画绞着手指,眼神迷茫,“知画从没到过夏府以外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是自由的地方。”

呃?高估了这丫头的智商么?“那个知画啊。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做丫头么?”

“知画就是做丫头的命啊。还好遇到小姐,从来都不发脾气,也不会打知画。只要是小姐愿意的,知画都会去做。”

啧,早说这句不就完了。“那么知画,我若离开,便带你一起走,你就不用再做丫头了。”

“真的么?”知画高兴起来,小眼睛里又开始亮晶晶地闪光。真是个好骗的孩子啊。

“但是,在那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好么?”知画点了点头,我满意地笑了,伸出小指,“那么打勾勾吧。”

知画满脸好奇地伸出手指,看我的手指勾住她的,又绕回来在大拇指上一盖:“契约成立。”

其实知画这人倒并不是我走出夏府的棋子,稳住她只是不想太早曝露--因为之后无论是积累钱财还是别的,与这个贴身丫头的嘴是否牢靠密切相关。何况,给自己创造出一种牵绊,只会让以后的路走的更为谨慎。

“知画,去准备饭菜吧,上次爹爹传的那个什么汤就不要上了,很难喝。”

知画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忙活了。我看她走远,才冷哼了一声:“方远航,偷听可不是好习惯啊。”

草丛中晃动几下,就看到络腮胡子的大叔晃悠悠地站起:“本来就是我先在这里的,哪来的偷听一说?”

这话听着耳熟,转念一想,这不是斯嘉丽那次跟阿什利生气跑到休息间发气,被瑞德听到的那回嘛。这醉剑书生居然也有痞子的一面?

我皱了皱鼻子,空气中的酒气很重,我对于酒研究不多,但苏简酒架上的那些收藏我却是熟悉的,这大叔喝的并非是好酒。“酒多伤身啊,大叔。不知道你现在还提不提得动剑,拿不拿得起笔?”

“那些玩意儿么?”方远航喝了一口酒,“早没用了,夏家也是大户,在此护院未必需要什么真才实学。”

这话说得就跟有个好的文凭就有了相当的敲门砖的分量是一个意思。我无法正确判断方远航这个被酒侵蚀了太久的身体里还有多少真材料。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同情你。但是,方远航,你所做的一切,除了能博得旁人的怜悯,什么事情都不能解决。”

“哦?那你呢?说这些话,恐怕是有所求吧?不如痛快点,说来听听?”

“爽快!”我赞了一句。“不过,有些买卖听过之后就要做,否则,说出来没半点作用。”

方远航有些意外:“你似乎很擅长做买卖啊?也罢,我也无聊得太久,说来便做了。”

这么好说话?“你刚刚不是已经都听到了?”

“听到了?”方远航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就是要离开夏府?那不是什么买卖吧?”

“这些年你只有酒量见长么?要离开夏府怎么能空着手呢?”我白了酒鬼一眼。仔细端详了下那张长满胡子的脸,“要面对过去不是什么难事,你却不愿意?”

“面对过去?说得轻松。”

“听知画说你以前是英俊潇洒啊玉树临风,瞧你现在这模样,倒是比乞丐强不了多少。”微微眯了眼,看一滴酒从他脸上的胡子上滑下,“只需要把胡子刮了就好了啊。”

方远航一怔,然后咧开嘴笑了:“好!你那买卖也算我一份,走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啥?这次轮到我愣神了,我本来打要花上几天时间慢慢打通这段关节的,没想到这么容易。我想起他早上说的又美了几分,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抚了抚脸,莫非是这张脸的原因?可能性不大,以方远航为了前女友宁愿做护院的性子,不可能会色迷心窍。或者是他真的无聊得久了?

“第一步做什么?”方远航见我愣神,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静静地问。

“你的轻功怎么样?”希望方远航不至于连看家本领都生疏了。“第一步要教我轻功。”

方远航不解:“有本大爷这么个高手在身边。还需要什么轻功。”

啧,还本大爷。这方远航的神经八成是不太正常。“你总会有顾及不上的时候,而且我这人不太喜欢麻烦别人。自己会不是更可靠么?”

“有道理。”方远航点头,“明早五更,小姐请早。”

“嗯。”以前也是要常常早起锻炼,五更也不算很早。“只是,大叔。能否麻烦你将胡子刮了?”

方远航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我。这人倒没什么恶意,就是一脸的胡子实在是不符合我的审美观念啊。

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现在就只剩下爹爹跟娘了-,现在这边多了对有血缘的父母,要是我离开他们怎么办啊,还有夜北辰……

我肯定是闻到方远航的酒味我也有点醉醉的感觉了,不然怎么会想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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