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她的温情

第四章她的温情

秋语婵脸色沉重地带着婢女来到一座别院,院子里芳草萋萋,蝴蝶成双,环境清幽。只是刚推开门,一股浓浓的药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还有低低的咳嗽声。

婢女不自觉地皱眉,对于这种情况似乎有些担心。

床上的人听到秋语婵的脚步,僵硬的抬头,那是一个脸色蜡黄的男子,皮肤松弛,而眼角浮肿,两鬓的头发已经一片霜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只能是难受的低咳。

秋语婵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脊背,那身体真是瘦弱得可以,背部隆起像是一张拉开到极致的弓,她扶住他的时候,竟然感觉到咯手,全身上下,似乎都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不要急。”她的声音很温柔。

“咳咳……大小姐……”

“先躺着。”她很体贴地为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吩咐跟来的侍女,“芊心,今天刘叔可喝药了?”

叫芊心的婢女听到主子问话立刻回答:“今天中午喝了,可是……又全都吐出来了。”

又吐了?

这样的情况已经连续好久了,再这样下去……今天他甚至还咳血了!

秋语婵没有说话,只是眉宇间突然就划过了一丝心痛。

“小姐……”衣袖被人拉了拉。

她转过头对上刘叔浑浊的双眼,勾起嘴角安慰道:“刘叔,不要怕,我会有办法的,你别胡思乱想。”柔柔的嗓音不自觉让人相信她的话,尽管都知道没什么希望。

刘叔摇摇头,“小姐,别忙活了,老奴的身体还不清楚吗,没……救了,没救了,”看到她眼里的哀伤,立刻又提起气说道,“生老病死都是……常态,小姐,不必……执着。”

秋语婵清澈的眸里有水光浮现,她侧过头对站在门前的侍女吩咐:“芊心,你下去再端碗药过来。”

“是。”

待她走后,刘叔喘了喘再说:“小姐,没用的,再说了,我早就……不该存在的了。”

心口尖锐疼痛,“不是。”

男子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略带凉意的手,“小姐,我听说温尘公子回来了,……你呀,也不要羞,那份心思……就让他知道,这人生……没有那么多错过。”

语婵反手握住他苍老的手指,将脸慢慢地靠到他肩上,“好啊,刘叔,那你要赶快好起来,你陪我一起,我要是被拒绝了,还有你可以陪我安慰我。”

“好……咳咳咳……”一阵阵要命的咳嗽声一下打破了房间的静谧美好,她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震动,立即站起来扶住他趴在床边的身子,撕心裂肺的咳,仿佛要将内脏给挖出来般,看起来痛苦到极致。

刘叔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但秋语婵还是看到了他指尖的猩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染红了床单。

她睁大眼睛,有些慌张地拿出帕子拭去他嘴上的血,“刘……叔?”嗓音都在颤抖。

芊心端药进来就闻到了一股血腥,自己家的小姐眼里的不可置信和脸上的苍白让她这个侍女也微微震惊,这个表面上冷清的主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秋语婵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刘叔,一边还说着些体己的话。

药慢慢见底了,精神不济的刘叔清醒没多久便又睡过去,她掖了掖被角,看着那枯瘦的面容几乎是陷进了柔软的被子里面,以前的丰润不再,慈祥不再,和蔼不再,就只有那样如同活死人的存在!

她站在床边良久,才走出来对着一边的侍女吩咐:“芊心,你下去看看顾公子和凝烟小姐在哪里,等他们逛累了,你就带他们下去休息吧。”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情绪,挥了挥手,芊心顺从地退下,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最后低叹一声,转身离开。

却没有看到秋语婵脱力的身子贴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下,眼里的水汽再次汇聚,变成了泪珠滚落……

院子里的侍女一般在她来了就退下了,所以此时院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身子,呜咽的哭泣声像是圆月子夜里一匹受伤的孤狼。

撕心裂肺,不可自拔,泪如雨下。

这个世界上,最苦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一步一步踏进坟墓,却无能为了,只能用微弱之力,拖住这个季节的寒冷,但也留不住时间,挽不回死别。

她再次回到书房时,面容平淡得完全不似刚刚那个痛哭流涕得像个孩子的样子,从容冷静到无法置信。手指不停的翻动,医书典籍几乎被翻了个遍。

越翻越快,越快越急。

“艾草,青游根,余味子,流花果……”她自言自语,“是这些啊,为什么会没用?为什么没用呢?”秋语婵失神地放开书。

沉思半刻,她一个人飞快地跑到她自己培植药草的地方,蹲在那里一株株地仔仔细细查看,执着得近乎执拗。

太阳渐渐西沉。

“如果,用了这个阴鸢草会怎么样?”

那么多的药草都没有用……阴鸢草的药性较烈,若……死马当活马医……可要是出现问题了……要怎么挽回?

秋语婵难得的犹豫,再缓缓伸出手准备采……

突然,一道嗓音闯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不算冷,说不上厉,但却让她猛地抽回手,她转过头,就看到那个人逆青蓝华裳地逆光站在自己身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墨发也染上了金黄,柔和了眉宇。

她微微一惊,本来就蹲着的身子往一旁边倾斜,顾温尘伸手正准备去扶,她却往后一仰避开了他的动作,自己双手撑在了后面的药材上。

日光飞舞,两人间缠绕的光线密密麻麻,气氛有些尴尬。

顾温尘收回手,微微一笑,“还不起来?”

“嗯。”秋语婵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

“你是准备采药吗?”

瞳孔一缩,她摇摇头,“不是,我就是看看,他们长得怎么样。”

“是吗?”顾温尘勾起一抹温雅的笑,只是眼神有点冷。

“嗯。”她点点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的探究,她开口问道,“凝烟呢?她没和你一起?”

男子如同剔羽的眉轻轻扬起,“她突然想去看皮影戏了,拉着侍女跑了。”

“喔。她那个人,这两年越来越放肆了,说风就是雨。”

“对啊,一点都没变,还和小时候一样。”

“对啊。”秋语婵有些尴尬,她看了看天色,然后继续,“今天你也累了,我让芊心带你下去休息。”

顾温尘的眼里一瞬间各种情绪似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但仅有一刹那,他也就收回了所有,依旧是清淡的模样,他没有回答,只是拿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将你的手包扎一下吧,都磨破了还呈什么强?”

秋语婵愣了一会,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他的语气有些特别,但还是伸出手去接,掌心被弄破的伤口有猩红滴了下来,顾温尘一皱眉,直接抓过她的手,只见一片血肉模糊,她刚刚往后仰直接将手不小心撑在了尖锐的小木桩上。

她先是一惊,指尖上传来的触感让她忍不住一颤,他低头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多余的血,等顾温尘细心地将自己包扎好后就轻轻缩回了自己的手,“谢谢。”

“不用。”

她瞧着猩红从指缝中流出时,蓦地就想起了刘叔咳嗽咳出来的血,一样的刺眼。

“走吧,我带你去休息。”她说着往前面走,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株阴鸢草。

两人之间,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顾温尘低头瞧着自己的手,莫名恍然。

一步之隔的距离,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无法跨越的鸿沟,生分了,还是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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