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你调查我
芊心感觉到有一丝冰凉的东西划过。
紧接着,是一声不高但是清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刘叔!”哭泣的,呜咽的,伤心的,痛苦的……
缓缓凝结在这个夜里。
秋语婵抱住那僵硬的身体,全身颤抖,红唇褪去了颜色,泪水,是断帘的珠子,急速往下掉,“刘叔!”
“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扔下我?”一颗一颗的眼泪,如同真心展现,偏偏使人觉察到清寒。
就这样抛下我?
如同湖水平淡的表情终于被冰雹砸开,泛起的惊涛骇浪让人不敢靠近,她的呜咽声,像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每一滴血,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疼痛,叫嚣着,无奈。
你怎么忍心……抛下我?
芊心受不了那细碎的抽泣,悲凉到让她想起那个冬季里的寒风,一个人走投无路,穿着单衣在雪地里一步一步挪,满身脏乱,一身狼狈,天地之间,小得只有她一个,同时,大得却容不下她!
推开门,就只见那个人抱着尸体,声音嘶哑,无声哭泣,却不敢放肆地自由哭喊,那样强烈的痛楚,似乎银针刺破柔软的心脏,往里面泼了辣椒水。
尖锐的,不可避免的……
直到她嗓子都哑了,最后都只能无声流泪时,芊心终于上前,喊了句:“小姐?”
秋语婵的目光失去了焦距,迷茫的,不知所措,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小姐,节哀吧,刘叔一定不愿见到,这样的你。”
“小姐,让他,走得安心点吧。”
“小姐,小姐,放开手好不好?”
她用诱哄的语气慢慢靠近她的禁区,然后伸手去接刘叔的身体。
“将刘叔,交给奴婢好吗?”
“小姐,你说句话呀?”
“小姐?”
“小姐?”
“小姐!”芊心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她嘴角涌出的猩红……
血……
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才会让这个一向清冷的主子痛苦到将唇都咬破了。
“小姐,你清醒一下吧,刘叔已经走了,你这样子,难道要让他在黄泉路上还带着你的血,你的泪上路吗?人世间已经够苦的了,去天堂里你都不让他去享受吗?”
这一番话尖锐而严厉,早就超出了一个婢女的身份,可是芊心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唤醒她。
果然……
秋语婵有了反应,她呆呆地抬起头,良久失焦的目光才重新聚到一起,清冷而无助,若被丢弃的小狗。
但这样的神情,就维持了一瞬间。
她放开冰凉的尸体,好好地盖上被子,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站起身,脸色平静。
要不是那红红的眼眶以及苍白如纸的脸,几乎看不出来她在之前撕心裂肺的痛哭过。
她站起来甚至不看芊心,只是吩咐道:“刘叔的家乡在万城,你下去安排,将刘叔……送回家乡……厚葬。”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夫人和老爷!”
“奴婢遵命。”
秋语婵转过头,看了一眼刘叔后,立即转身而去。她不能待得太久,今日宴会没去,接下来还有事没解决。
走出门,晚风微凉。
她进入另一间房,拿出一些药粉往脸上和眼睛上抹去……
星辉漫天。
秋蝉山庄的灯火摇曳,红色的灯笼如落日般挂在回廊上,在秋语婵看来,那都是落日后瞬间绽放的余晖。
“你们胡说,我才没有呢。”凝烟撒娇清脆的嗓音传过来。
站在回廊外的树林的秋语婵一愣,没想到他们往这边来了。
“凝烟!”顾温尘温润的嗓音一如既往清雅,但也带着严厉。
“伯父伯母,温尘哥哥欺负我,你们也不帮帮我。”
“哈哈哈,凝烟,你温尘哥哥那是爱护你呢。”她爹爹的声音。
“就是,好久不见了,你们感情还是这样好。”她娘亲的声音。
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相携而来,温馨莫名。
真是幸福啊!
着幸福的框里,没有她!
她微微失神,随即那略带责备的轻柔嗓音传来:“语婵,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又到这里来了?还不回去!”
秋语婵一惊,瞧着面前的一众人,凝烟挽着娘的胳膊,顾温尘和秋焕年并排,四人里的空间,挤满了温暖。
她弯腰行礼请安,然后才解释道:“女儿吃了点药,感觉好多了,就想出来走走。”她说完就看到娘亲的眉头皱着,然后立刻说道,“女儿这就回去。”
“语婵,你没事吧,你的脸很苍白。”
她本来都侧过的身子又转过头,轻轻摇头,“没有,我很好。”
“你身边的侍女呢,她们怎么不在?”
秋焕年问道。
“女儿让她们去熬药了。”
顾温尘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另外几个人准备走,他却冲动的拉住了站在原地准备目送他们的秋语婵,“我懂一些药理,给你看看吧。”
“不用。”她准备挣脱,但另外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气氛突然就尴尬了。
顾温尘却脸色不变笑着对他们说道:“伯父伯母,这些年我学到了点医理,所以也许可以替语婵看看。”
“行,那我们就先走了,一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秋焕年笑呵呵道,凝烟看了他们一眼,意外地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而她娘亲,也只是微微点头,就一起走了。
秋语婵瞧着他们的背影,黑夜的光辉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相互扶持着而去,那才是一家人!
星汉灿烂。
两人站立着没有说话,秋语婵自然还是不可能让他把脉的。
她笑了笑,“我没事,温尘哥哥,还是回去休息吧。”
顾温尘看着她,那笑容都是惨白的,牵强到让他见到都感觉到疼痛。
秋语婵没工夫应付他,想了想就往树林里走去,穿过树林就到达她的阁楼了,就不必再装什么了。
胳臂被人一把拉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拖着她走到了一处阴暗的地方。
“你干什么?”
她挣脱掉牵制住自己的手,声音有点冰冷。
顾温尘看着她,黑如深潭的眸锁住她,“你没有生病。”平淡的叙述。
秋语婵冷笑,却没有回答。
“逃避就找一个好的借口。”
如果她仔细听,会发现里面包含着关心和宠溺,但是现在她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为什么所有人都那样的厌恶她呢?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努力地想要做好,却适得其反,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来挑刺?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死去的是关爱自己的人,最后给自己伤害的人,也是自己爱的人。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她不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要来质问她?
秋语婵看着顾温尘,心底弥漫的,是无力改变现状的悲哀,以及她不想承认的无措。
顾温尘不知道她的想法,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你身边的那个刘叔我……”
刘叔?
秋语婵眼神蓦地一冷。
还没等他说完立刻就打断了他的话,“你调查我?”
顾温尘僵硬地看着她,这幅样子却让她以为是默认了,心里的火腾地冒起来,“顾温尘,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有什么资格?
资格?
他望着她,黑眸如海。
不置一言。
秋语婵咬了咬唇,刘叔啊,那是她的软肋。
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如决堤了般,她无力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失神的目光散开,“对不起,我态度有些激烈,但是……”她停顿一下,然后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继续道,“刘叔他,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所以,请你别告诉爹娘好吗?”
她说,对不起。
她说,别告诉爹娘。
卑微的,祈求的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