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老梦

茔茔蔓草，岁岁不老;

风雨如晦，死生为谁;

终南有坟，名不老。

一

这天，我与陵姐姐一同去踏青。

效外绿草萦萦，杨柳拂风，春光明媚。我手持羽扇，身穿绿衣，轻快地在草地上漫跑。

“妹妹，你看！”我循着陵姐姐所指方向看去，渭水之滨，河畔站着一位翩翩佳公子，身穿青衣，手持折扇。

那位公子看到我们，友善地笑了笑，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羞得用羽扇遮住脸庞，转身拉住姐姐，“陵姐姐，我们走！”

陵姐姐被我拉到半路，挣开我的手笑了，“小丫头，你害什么臊，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连忙转过身去，“人家才没有！”

过了许久，我心里一直念念不忘，那位风度翩翩，气度不凡的男子，他是谁呢？

一天，陵姐姐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妹妹，你猜我碰着谁了？”

我瞪了她一眼，“谁呀？”

陵姐姐拍了一下我的头，“傻丫头，就是你曰思夜想的男子啊。我还打听到他姓韩名衿，是个什么振羽将军呢！”陵姐姐笑着走了，我羞地跑回了房间。韩衿，他叫韩衿。

二

又过了一年，暴雨连连，不少地方庄稼颗粒无收，天下百姓叫苦不堪。濮阳决堤，皇帝任年韩衿为督军，率兵十万前去救援。韩衿此次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我托陵姐姐捎了封信给他，邀他在渭水之滨相见。

我羞怯又开心地等着他来，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我百无聊赖地在河边踱着，猛一抬头，撞在了他的怀里。他扶了我一把。

“嬗姑娘，你找我？"

我“嗯”了一声。

他盯着我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找我什么事？”

我羞得低下了头，咬着唇吐出了这几个字，“衿哥哥，我喜欢你。”

没想到他听后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嬗儿，你太小了！我一直拿你当妹妹看待。”我抬头看着他，“衿哥哥，我会长大的！”

他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再说吧！”他仍持着那把折扇潇洒地走了。我愣在原地，“他一直当我是小姑娘，可人家是会长大的嘛！”

三

三年过去了，我想衿哥哥一定不会说我小了。我拿了一张笺纸，写道:妾已及笄。寄到定襄。我要让他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做他的妻子了。

我久久没有收到回信，在焦急与盼望中等待了三年，我再也等不下去了。陵姐姐要去长安，我便随她一同去了。我们在此结识了许多高官，在这里，我偶尔遇到衿哥哥，心里觉得开心，又莫名地有些担忧。

三年后，我不知得了什么病，身体软弱无力，常常咳得喘不过气，眼看曰子一天天过去了，我的病情却没有什么好转。陵姐姐伏在我床前哭泣，“妹妹，你这样子，让姐姐心疼呀，他不肯要你，你为什么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我咳了几声，竟又咳出一些血来。

“姐姐。”

陵姐姐看了我一眼，“罢了，罢了。”转身擦着眼泪出去了。

不久，陵姐姐告诉我衿哥哥要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我担心他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也许这辈子我都见不到他了。我请求陵姐姐带我走，衿哥哥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陵姐姐心疼我，不肯答应。“妹妹，韩衿是去打仗的，你一个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你这身子，姐姐真担心你……唉！”

陵姐姐终究答应了我。她扶着我随着士兵们走，一路上风吹雨淋，我常常昏倒在地，终有一曰咳喘不止，吐出一片殷红的血来，溅红了白裙。我无力地躺在陵姐姐怀里，陵姐姐惊地大哭，“妹妹，你这是何苦。”我睁开虛弱的双眼，安慰她，“姐姐别哭，我没事。”陵姐姐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嬗儿，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好好的一个郡主你不当，为了他，值得吗？”我想说值得。为了衿哥哥我什么都愿意，却吐不出半个字。我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四

武帝元狩第一年，我们在淮南密谋的事被揭穿，我与姐姐皆被捕入狱。

我听狱卒说衿哥哥想来见我，在未央宫前跪请，额头磕破了，流了许多血，可皇帝仍不肯答应。我心里又是焦急又是欣慰，衿哥哥心里终究是有我的。我知道我已经活不长久了，不过如今死也无憾了。人终有一死，只是放心不下家中的亲人，还有我的衿哥哥。这世界何其残忍，为何我们的命运，要由别人来掌握?

这天夜里，雨声淅沥，雷声阵阵。我躺在陵姐姐怀里，止不住咳出片片殷红的血来。陵姐姐抱着我摇，“妹妹！”。眼前那恍恍惚惚的景象，那便是天国吧！

止

刘嬗死后，韩衿将她葬在终南山上，冢名不老。

坟冢上的蔓草，年年岁岁都不会老。若有一天连风雨都凋零，生生死死又是为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