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再到江城

第一节 再到江城

正是三月柳絮飘扬的季节.

小城火车站西南百多米处,便是叫做颖水公园的所在.公园不大,但有水有山.水不广,然极为清澈.水中有一岛,上建一亭,呈八角状.亭内有石凳二付石桌一张,桌上摆一棋局,有老者二人正在对弈.山不高,却苍翠有加.进公园左拐,穿一斜坡,而后右拐,便至山下.旁有小道,沿山体盘旋而至顶端.山不甚陡,行人拾级而上,并不费力.山上有一塔,据传为清康熙年间建制,为小城盛景之一.公园多柳树,沿水而植.柳是垂柳,枝条轻柔,倒映于水中.枝上多柳絮,膨膨勃勃.有风吹来,便纷纷扬扬漫天起舞,仿若寒冬里的雪花,轻盈而可爱.

尹一林斜靠在公园的一只石椅上,双目半张半闭.一只手悄然滑过腿际,无力的垂着.五个指头微微弯曲,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抓,只是一味的任它垂着.西天上挂着一轮红日,是黄昏时分了.昏黄的日光透过薄薄的云翳,斜斜地铺在水面上,一副"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景象.公园里的人已渐稀少,有三三两两的结伴从山上下来,高声地谈论着,该是兴满意足往回归吧.有不知名的鸟儿雀跃于枝桠之间,欢快地呢喃着,声音倒也动听.然而尹一林于这一切并不知觉,仿佛老僧入定般."吧嗒"一声,有东西落在了地上.尹一林睁开眼去看时,见是放在另一只石椅上的书,不知怎么的掉在了地上.尹一林侧了侧身子,微一伸手,便捡起了书.捏书的手轻轻抖动,要除去沾在书上的灰尘.一张不大不小的纸片从书中飘落下来,在空中旋了几旋,落在了脚下.尹一林再一次侧身,捡起了纸片.那是一张火车票,起点便是这座小城,而终点,是和小城有着千里之遥的江城.尹一林呆呆地盯着手中的火车票,目光便一阵涣散.对尹一林来说,江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地方,尹一林在那儿度过了四年,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江城的每一寸土地,毫不夸张地说,尹一林都曾踏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毕业后的七年来,尹一林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江城,不愿多想.一挨与江城略略有关的念头冒出,尹一林立时便转移思维,去关注别一件物事.但让尹一林无奈的是,多少次午夜梦中,自己偏又回到了江城,见到了江城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见到了满城烂漫的樱花.醒来了,便一阵惆怅,掺杂着些须痛楚.翻来覆去,终于再无法入睡了,尹一林干脆坐起,斜靠在床头,点一枝烟,在烟火忽明忽暗的寂静夜中痴痴地想,时隔七年,江城还是先前的江城么?城中的樱花在三月是否仍一片烂漫呢?

远处传来了钟声,是下午五点半了.距火车进站还有半个小时,该检票了.尹一林站起来,正待要走,忽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摔倒.慌忙中伸出手扶住了面前的一株小树.良久方松开手,朝车站走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时,车抵达了江城。

江城地处中国的东南方,毗邻长江。城不大,然而却是一个美丽的所在。城内的建筑,自是和上海北京诸多大城相去甚远,也无乌镇周庄之古朴。然而江城之美,正是在于吸收并蓄了二者之长,使得人身处其中,在感受现代化建设气息的同时,又不免受到古典文化的冲击,叹服于江城现代与古典结合的恰到好处。地方志书上记载,江城形成于二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古称鸠兹。其名之来,据老辈人言,为当初有鸟神斑鸠落于兹并生长于兹,是为其名。城中有山,大大小小林林立立有五六座之多。最有名气的,当数神山。相传干将莫邪夫妇受君主之命铸剑,二人择址,辗转数千里来到了神山。史书记载,其时神山“山极峭,然多树,峨然挺拔”。或许神山真应了一个神字,有灵气藏于硝石苍木之中,从而绝了夫妇二人再走下去的念头,铸剑于此,至今还留有遗址。江城多水,水是江城的灵魂,没有了水,也便没有了江城。城市中心极尽繁华处,有一湖,面积甚广,称为镜湖。有风吹过,湖水荡漾,涟漪顿起,观者无不心旷神怡。花木之类,亦多丰盛。冬有腊梅,秋开桂花,夏多杜鹃。春是万花绽放之季,每于此时,江城便多花香,而品种亦为其他三季之首。其中,最为引人的,当数樱花。

江城的街道,布局极具特色。大凡街道,总是横平竖直,或东西,或南北,中规中矩。当然,也有不以东西南北为走向,而为其他的,但那毕竟在少数。然而江城的街道,却无一条是南北或东西走向的,或多或少总有些偏差。街道两旁,多植樱树。两株之间,又间以其他。每至三月,樱花便膨膨勃勃地开放了,一簇一簇的,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一起,给人以雍容华贵的感觉。待得三月尽头时,樱花便现出了衰败的景象。先是花瓣的色泽暗淡下去,再是逐渐枯萎干皱。起风的日子里,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漫天翻舞,仿佛花雨。有人说,此时的情景远盛于樱花烂漫之时。于是便有文人墨客在樱花衰落之时涌进江城,感受樱雨的曼妙,心满意足之后还不免发一些生命的感慨。尹一林还是学生时也很喜欢樱花,深透骨髓的。这是当初尹一林告诉林子秋的。高考结束填报志愿时,尹一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江城。为此,尹一林和家人大吵了一场。家人的意思是要他填报另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学,那是一所重点。但是家人最终没能阻止住尹一林.那一年,尹一林的成绩高出重点线三十多分。数年后,尹一林时常想,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和自己的性格有着很大的关联呢?自己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性格呢?那性格于己,究竟是好还是坏呢?在远离江城后的二千五百多个暗夜里,辗转反侧于床际之间,透过窗户凝视着幽邃的苍穹,尹一林总是苦苦纠缠着自己,希翼能找到答案。可至今,一切都没有结果。

从下了火车的那一刻起,尹一林便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笼罩着.仿佛有一些伤楚,有一些凄凉,有一些害怕,也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尹一林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清楚的是,在踏进江城的刹那,尹一林的胸腔内便鼓荡着一股哀怨.其实,哀怨什么呢?七年前尹一林逃离江城时,带走的也是一股哀怨.尹一林在决定来江城之前,以为七年的时光可以冲淡一切,包括那一股哀怨.再次见到江城时,自己的心情会平静的如一泓池水,丝毫不起涟漪.然而此刻,尹一林终于明白,自己错了.或许,在火车即将行进江城时,尹一林便应该明白了.

七年前,尹一林大学毕业.在周围同学为找工作而疯狂四处走动,盲目犹如无头苍蝇时,尹一林和先前并无两样.每日里抱几本小说抑或诗歌,携一杯泡的浓浓的茶,悠然地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班内的人都讶异于尹一林的平静,以为学业优异的他,或许已被学校保送研究生,或许家里极有门路工作早有着落.问他,尹一林只是微笑不语,仿佛默许了问者的话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连林子秋也没能吃透尹一林,曾私下里询问过他.面对子秋,尹一林依然选择了沉默,尽管事后尹一林极为后悔,觉得十分对子秋不起.那时节林子秋是尹一林唯一的一位真正的朋友,自从和张清的关系疏远之后.有几次尹一林差一点就将实情说于林子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从毕业至今,和子秋便失去了联系.当然,这只能怪自己.当初的做法似乎真的有些决绝,但那是不是自己的性格使然呢?在躁动了一段时间之后,大多数人的工作都已有了着落.于是,心情舒畅的人便开始筹划搞一个分别舞会,作为大学四年最后一次狂欢.那时,柳双的工作似乎也已找好,据林子秋说单位还蛮不错,大约是一家外企,在张清的老家,浙江一个叫宁波的地方.子秋说这些的时候,不时地拿眼睛的余光瞟尹一林,像是在随时准备着应付突发的事情.但当时尹一林听到这些情况时,一脸的平静.或许也可以说,单从面部上来看,尹一林和往昔没什么不同.那一刻尹一林坐在子秋的对面,一只腿压在另一只上面,左手放在两腿之间,背斜靠在椅子上,右手翻动着摊再桌子上的一本书.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林子秋,并不说什么.那情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绝天关联的事情.但尹一林清楚,那时刻自己内心里其实翻江倒海,波涛汹涌,心内的痛苦深埋于胸腔之内,苦之大,足可以将自己击毙.然而尹一林就那般坐着,似有还无地听着子秋的话语,面上的平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惊奇.那假象终于骗过了林子秋,尹一林至今还记得那天子秋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能这样,我就放心了.

事后的几年里,尹一林总是在想,那一天自己怎会是那一种表现呢?先前的那一位喜怒哀乐尽呈于脸上的尹一林哪儿去了呢?难道那便是林子秋所说的是男人就必须从感情上走过惟有如此方能真正的成熟吗?从小到大,自己没少受父母的训示,也没少让父母担心.他们苦痛并提心吊胆于自己儿子的稚嫩,悲喜皆不能藏于胸;害怕他将来踏入社会时不能应付纷杂的人世.那一刻, 倘父母在场,也一定会赞扬并欣慰于儿子的成熟与深沉.这一切是否应该归结于柳双呢?倘若当年柳双不拒绝自己,自己说不定还是先前的自己,单纯稚嫩犹如玻璃人,断不半点胸机吧?尹一林终于选择了逃离江城,在舞会开始前的几个小时里.终点便是现居的那个小城,而工作,是城里的一家小厂,早在同学们跑动工作时,自己便联系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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