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伊明愉快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没有破一点皮，心情也由阴转晴，向谈仲书挥了挥手，道：“算了，晾你也没那胆子谋我的财、害我的命。”
谈仲书如蒙大赦，幸福得直喘气。
回过头来方伊明找那“人肉垫”，对方已经爬起来，站在那堆运动员中间不顾形象地揉腰揉屁股。这一次方伊明才觉出这一群人的高大来，平均身高几乎有二米，“人肉垫”是这群人中最矮的一个，却也超过了190公分。
方伊明心念一动，问道：“你是后卫？”
“人肉垫”看着她，笑嘻嘻地道：“是啊，因为为身高不够只好打后卫啊。”
“据我所知，罗狄是国家队里唯一一个身高在195CM以下的队员。”
“功课做得不错，你就是和队里说好今天来采访我的《GOSSIP》日报记者？”人肉垫——罗狄微笑着伸出手来，“本来我还在考虑你们的请求，现在我决定接受采访了。”
方伊明只迟疑了半秒钟就握了上去，虽然她总觉得罗狄的笑容里有些阴谋的味道，但新闻采访是她的职业，既然如此就要先取得对方的信任。她递上自己的名片，摆个职业微笑道：“感谢你接受《GOSSIP》的专访，我是方伊明。”
“方——伊——明。”
方伊明觉得罗狄读自己名字的方式很怪，慢悠悠的，字音拖得很长，象在咀嚼回味，又象在回忆什么。
“你听说过‘罗盘’之家吗？”
“你……”
“十四岁之前我一直住在‘罗盘’孤儿之家，在那里我有几个要好的同伴，我记得有个眼睛大大、嘴巴厉害的小女孩叫做方伊明。”
方伊明整个呆住，几秒钟后忽然跳起来捧住了罗狄的脸大叫，“小狄！你是小狄！”
这是十二年后方伊明第一次见到罗狄。那些年，孩子们纷纷被人领养各奔东西，便以为再无重逢之日。时间荏苒，这么多年过去了，儿时玩伴竟然有缘相聚，两人一时感慨万千，都说不出话来。
集训中心附近的“留香”咖啡语茶。
“一壶普洱，一壶小红袍，谢谢。”
方伊明对着价目表瞄了好几遍，大感肉痛，道：“大红袍一年只产三、四公斤，小红袍多一点，充其量也不过百十来斤，能让你吃着？就算是真的，贵也贵死了，值什么当的。”
罗狄低声回道：“我开的啦，吃穷她也不要紧。”
“你开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篮球明星还真是有钱。”方伊明一脸“吃爆发户”的表情，心安理得地坐下来。
两壶茶送上来，罗狄微笑，“你打小胃不好，乌龙茶性温，是不伤脾胃的。”
方伊明微微一怔。
她手上的茶微烫，盛在半个乒乓球大小的瓷胎紫砂小杯里，汤色微红，慢慢地将整杯嘬进嘴里，鼻里嗅着的，口里噙着的，满是清而醇的茶香。
和叶悠然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多数去打球、游泳、旅行，很少有机会到这种有韵味的地方静静地坐一坐、说说话。叶悠然是个聪明、主观的人，她也有她的固执和坚持，两个人相处了一年多没少吵架，却一直将这段感情维系了下来，方伊明觉得简直是奇迹。
她轻轻地叹息一声，道：“这种淡淡的喝法，感觉真好。我一直太忙，竟没有工夫好好坐下来喝杯茶。”
“女孩子还是做一些行政工作比较适合，整天在外面东奔西跑，太劳累，也太危险了。”罗狄对于这位《GOSSIP》名记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不禁为她的安全担心起来。
方伊明知道罗狄是为自己好，却联想起了早些天叶悠然叫她辞掉工作专心做全职太太的话，不觉有气，“我做只是因为我喜欢。男女在体力等方面的确有差距，但我的这里、这里和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嘴和手，“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事实证明我的信心不是凭空出世的。”
“你真是一点没变。打小就是永远也打不死的‘温柔一刀’，和你辩论的后果不是津尽人亡，就是七窍生烟吐血而死。你干嘛打我，津是口水的意思啦，你学新闻的这点都不懂啊。我常想如果你能顺利地被某个男人娶走，那必定是在我入土为安之后。”
“那么你应该庆幸了，如果那个笨蛋坚持他的爱情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事业，我永远也不可能戴上那个戒指，你可以多活几年‘老而不死’了。”
“你们出问题了？是不是某些方面不和谐？”罗狄大感兴趣，暧昧地加重了“某些方面”四字的语气，“不会是因为接吻的时候你不小心把他的脑袋嵌在牙缝里了吧？”
“罗狄！”真是受不了罗狄的坏嘴巴，他才是那个舌灿莲花的长胜将军，和他斗嘴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我是来给你做专访的，要叙旧改天。”
“OKOK。”罗狄收起那一年四季不败的笑容，正色道：“你想问什么？”
方伊明有些迟疑，想到接下来的问题可能要触及罗狄的私隐和不愉快，她犹豫起来。然而工作需要终于战胜了情感，她想了想，决定用一种比较温和而易于接受的方式进行，“我知道最近有一些事情在困扰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谈谈呢？”
罗狄喝茶的动作停了一停。
方伊明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她看见罗狄眼中升起一层寒气，接着听见他静静地道：“你是指霍晓青的事？”
“是的。”
“报上不是写着么？”
“我想知道真相。”方伊明发现自己很困难才能说出这句话。以往相同的情况下，她必定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应付自如，而此时她清楚地感到罗狄的冷漠，这让她陌生并且深感难过，许多动听的话和圆熟的技巧便生涩起来。
“《曼城时报》的记者上一次也这么说，后来刊登出来的报道题目叫做‘著名球星抛弃旧情 女高中生誓死留爱’。”
“所以你觉得我也不是东西？”
罗狄方才察觉到自己太过强烈的敌意，不禁歉然，“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我喜欢你伊明，可我不喜欢你以记者的身份来刺探我。”
方伊明胸口一下子燃烧起来，愤怒和失望一齐涌上来，“如果我让你觉得受到骚扰，Sorry，我很抱歉。另外我想说明，事实上我不算一个很合格的职业记者。犯罪发生的时候，我首先会通知警方，而不是沾沾自喜抢到独家新闻；伤者濒危的时候，我会先实施急救，而不是急于抢报第一现场。对我来说，生命和正义要比工作职责重要得多。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她开炮似地轰完这一堆话，站起来转身就走。
罗狄愕然看着她怒气冲冲地离去，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他握着拳头大的紫砂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倒进嘴里，嘴角渐渐露出了微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