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方伊明暗暗好笑，偶然看进他眼里，却发现了淡淡的疲惫和落寞，方才惊觉，这个万众瞩目高高在上的篮球明星，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恼和寂寞。人们只看到他的成功与华丽，夸张地赞美他，疯狂地仰慕他，不切实际地要求他完美无缺，却忘了他也是一个有着与普通人同样需求的人。奢欲纵容的土地上能结出聪明慧黠的果实来已是不易，再能怀有一颗谦虚宽容的赤子之心则是上帝的眷顾了。

她的思绪飞动着，忽然发觉罗狄的嘴唇还在动，“我好心修了个免费公厕，他进去忽然便秘，难道还得我负责？”

“对，对！”她赶紧按下采访机的“STOP”键，免得再录进去些什么“至理名言”。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大家都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结果是罗狄的。

“什么？万人签名？”罗狄听得额头上冒汗，声音不觉提高，看见方伊明给他的手势，才低声道：“是，当然，我不出去，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他收了线，往桌上一扔，便一声不响地喝水。

“万人签名留你？”方伊明若有所悟，“我知道了！刚才路上我们差点撞到的那些人都是球迷，附近是曼城体育馆，他们一定是到那里集会去了。我这几天也有所耳闻，想不到居然是真的。这是干涉球员转会自由和俱乐部的正常经营，如果有什么实质性活动，执法部门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只是有点烦，没事……”

罗狄说话间，方伊明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做个抱歉的手势，接了电话，“你好，我方伊明。”

对方轻轻说了几句，方伊明的脸色刹时如罩严霜，“你一直跟踪罗狄到报社？你……不，我不是他女朋友，你别乱来。”接着便将手机递给了罗狄。

罗狄一怔，随即猜到，脸色大变接过电话，听了几句，道：“我马上到，你别做大家都后悔的事。”

“霍晓青人在哪里？”方伊明在罗狄会钞时已经飞快地收拾好了东西。

“小凤雅居3302。”

“我马上通知消防队。”

从电梯上来，两人疾步走向3302房间。这里是‘小凤雅居’的3号楼，三层是顶层。罗狄当初投资的时候只嫌它矮，看不见附近的湖景，现在却巴望它越低越好，最好是单层的木屋，便可尽管放心地天天往下跳了。

方伊明忽然轻声地道：“罗狄，刚才我们走过的大楼前面的那一大片是泳池吗？”

“不，是我设计的玩具海洋池。有几十万个海洋球，基座是海绵包……”罗狄忽然领会到方伊明的意思，猛然回过头来，“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还是等消防队来的好。不过我看她选的地点在三楼，应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罗狄轻扣房门，里面有个飘渺的女声应到，“请进。”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个明亮宽敞的客厅，通向阳台的大片玻璃门开着两扇，鹅黄色的丝质窗帘随风飞舞，声音正是从那个地方发出来的。

罗狄看一眼方伊明，忽然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地道：“记得我在‘留香’说过的那句话么？我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他说完便大步走进了3302房，留下一头雾水的方伊明独自站那里，死想活想都想不起他当初究竟说了什么话。

一个半月后，罗狄在云城‘RED STAR’的集训生活结束，五月份得以休假一周。于是方伊明就有了一个审问案情的好机会。

“那天你问我记得那句话，究竟是什么话啊？”

“什么话？我都不记得什么话。”罗狄目光闪烁，方伊明一眼就看出他在扯谎。算了，不说就不说，她还求他不成。

“那霍晓青呢，你究竟跟她怎么说的？她好象幡然醒悟换了一个人似的，学习成绩也上去了，听说模二的成绩达到本城去年的重点分数线呢。她妈妈还特意赶到我们报社说要登报谢你。”

“没什么呀，”罗狄顾左右而言它，“我只不过答应送她那件今年拿联赛冠军穿的球衣而已。”

“那拉着人家小姑娘突然跳到楼下的海洋池里是怎么回事？消防队明明都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急救措施。”

“有过一次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经历，对她以后好好生活比较有好处。恐惧死亡，才会珍视生命，你几时见过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成天闹着要自杀的？”他耸耸肩，懒洋洋地在床上躺下来，双手交叉垫到脑后，“咦，她说好今天来拿球衣的，不知为什么没来？”

“那没什么呀，我只不过告诉她，为了欢迎她的光临，昨天是你今年第一次洗澡而已。”

罗狄一点不生气，张着一对桃花眼笑嘻嘻地看她，难得好脾气地闭上嘴不作反击。

方伊明心中微微诧异。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明亮得叫人讨厌的眼睛，心里猛然跳出罗狄在‘小凤雅居’提起却又不肯重复的那句话：我常想如果你能顺利地被某个男人娶走，那必定是在我入土为安之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