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微玉清宫,仙雾缭绕,隐隐有丝竹之声回荡梁间。
天帝立于殿中,华服曳地,冠上珠帘微晃,掌中把玩着一尊精巧的玉塔。殿外近侍小仙忽的出声,恭敬地喊道:“菩萨。”
天帝翻手将玉塔隐于袖中,端步坐回椅上。
殿门处款款飘进一端庄慈祥,手持净瓶杨柳的菩萨。菩萨飘至殿中,向天帝行了一礼,天帝从椅上起身还了一礼。
“菩萨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还是为那妖神之事。”
天帝袖中食指微微拂过玉塔,开口道:“菩萨之前便已言中妖神鸿蒙命数未尽,此次,可是有办法将其除去了吗?”
菩萨闻言含笑,“天帝不必担忧鸿蒙于天庭有碍,此子反与天庭有缘,与我佛有缘。”
“菩萨何意?”
“非我意,而是我佛之意。”
“请讲。”
“鸿蒙虽为妖,却也本性不坏。若能好好教化,必能助我佛完成件大事。到时,天庭也能收获一员大将。”
“这大事是……”
“我佛自有安排。”
天帝略微皱眉,“请菩萨明言,该如何教化。”
菩萨依旧是一番慈眉善目的模样,“此子悟性极高,若能让他自行悟道,自然是极好的。”
“只怕他现在满心皆是逆反之心,如何悟道?”
“静。”
“静……”天帝捻了捻长髯,又问:“如何静?”
菩萨捏了个诀,一张金纸显于半空。天帝细细看了,眯眼颌了颌首。
菩萨行个礼,辞道:“贫僧告退。”说罢,翩然离去。
天帝心念微动,金纸移到身前,渐渐化为光点消失。
“来人呐。”
近侍小仙恭敬地进殿听令,天帝道:“请六御。”
近侍小仙闻言略一惊,便立即去办了。
……
这几天,不周山上很是热闹,山中妖物怕是做梦都能梦见自己攻下天庭,当了快活神仙的情景。
林绮霄躲在一旁看鸿蒙意气风发地操练这支由各式妖精组成的军队,心里隐隐的有些担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并不是怕这支杂牌军斗不过天兵天将,毕竟还有以一敌万的鸿蒙在呢,只要别又被阴了……可她心里就是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
鸿蒙瞟到了她,令小妖们自行操练,向站在那唉声叹气许久的林绮霄走去。他伸手在林绮霄脑袋顶敲了一下,笑问:“你个小娃娃整日的唉声叹气做什么?”
林绮霄抓住他的手使劲打了一下,“让你再敲我!”鸿蒙笑。
林绮霄又叹口气道:“我总觉得不对劲……”
鸿蒙挑挑眉问道:“有何不对?”
“就是,就是那种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的感觉!攻打天庭的事,可不可以缓一缓?我怕,我怕会出什么岔子。”林绮霄纠结着,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明日。”鸿蒙沉声道。
“什么?”林绮霄仰头,看到他嘴角抿着一抹笑,眸光微暗。
“明日我便带兵杀上天庭。”鸿蒙抬头,目光所及是那九重之上浮华虚幻之处。
林绮霄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下去,那样的目光,想来就算她费尽口舌也是改变不了的吧。
“我烧火去了……”
林绮霄闷声闷语的告别,鸿蒙只能微微摇摇头,然后继续去练兵。
第二天,天光大亮。不周山沟壑之中都站满了整装待发的妖怪,山巅之上,鸿蒙肃然而立。他挥手召出玄清剑,朝那天空一指,妖纹显现。山上群妖皆举起兵器大呼,一时之间士气高涨。
正当此时,天空之中忽然一点云海搅动,扭曲闪烁间一座玉塔缓缓降下。
鸿蒙一见那玉塔,惊道:“焚魔塔!”
身后的岚狼闻言也是一惊,“王,天庭竟降下焚魔塔,怕是要斩尽杀绝,怎么办?”
鸿蒙并未回答,因为此刻的他,竟是气得浑身颤抖,只死死盯着那下降的玉塔。
身后的妖怪们是绝对不可能抵挡得住焚魔业火的。
晚了一步,没想到天庭这次动作这么快。
若是他早一日发兵,若是早一日!
这便是,命吗?
鸿蒙深深吸了口气,长长呼出,沉声对身后的岚狼道:“快叫大家撤离。”
“王……”
“快去!”
“可是……”
“你莫不是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无谓的死去?!”鸿蒙怒喝。
岚狼哑然,尊令离去。
鸿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就只剩下坚毅了。他捏个诀,一踏脚便向那塔门飞去。塔门缓缓开启,塔中业火迫不及待的涌了出来。鸿蒙将玄清剑竖举,念了段口诀,玄清剑剑身一闪挥出一片光幕。
业火与光幕一接触便粘在了上面,不断侵蚀着。鸿蒙一人抵挡住业火,山中妖精有的想要留下拼命,都被岚狼一一押了出去。
焚魔业火实在厉害,即使只是离得近些,那滚滚热浪也能让人精神恍惚。鸿蒙勉力抵住,却还是渐渐被业火压向山顶。他略转头看了看小妖们撤离的情况,已有大半出了山,他心下微定,又专心御火。
林绮霄因为今天出兵攻打天庭的事闷闷不乐,藏在一个小角落给膝盖上药,顺便想等鸿蒙他们走了再出去。上完药发了会呆,太无聊就睡了会。等她醒来,却发现洞府之中异常安静,而且,这一贯凉爽的洞府今天就跟洞外的温度一样。林绮霄隐隐感到不对,连忙向洞门跑去,刚到洞门,就见鸿蒙疾步退进洞中。
为了尽量拖时间让山中妖精撤走,鸿蒙只能苦苦坚持,待到他想要脱身时周围已经没了退路。若是只守住方寸之地,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于是他退回洞中,却没想到洞府中还有人!
“你为何还在这?!”鸿蒙惊怒地问,眼中殷红,妖纹使他看上去有些骇人。
林绮霄吓得一颤,“我睡着了……”
洞口忽然涌入业火,鸿蒙忙抵挡住,大叫:“别过来!”
火光将洞壁照得火红,有诡异的影子在那些火红中扭动穿行,那是焚魔塔中死去的妖魔怨气冲天的执念。洞中寂静,植物燃烧的噼啪声从洞外隐隐传进来。
这山中仅剩两个活物,他和她。
“这是……怎么了?”林绮霄颤声问。
只是睡了一觉,整座不周山就毫无生气了。
“……是焚魔塔的业火。”沉默了一阵,鸿蒙才答道。
“其他人呢?为什么只有你留下了?!”林绮霄紧紧地握住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可怖的名字,想想就知道是要命的东西。
“我已经让岚狼指挥他们逃走了。”说这话时,鸿蒙的语气里还带着丝庆幸。
“可是你呢?!”林绮霄大吼,脸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下,然后变得冰凉。
鸿蒙笑了一下,不作回答。
洞中又复寂静。
“妖孽,别再苦苦挣扎了!”一个声音突然从洞外传来,“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洞口的业火之中,渐渐浮现出一片水幕,画面逐渐显现,有声响从中传出。
画面上是焚魔塔塔门处,那些从不周山逃出去的小妖们正被一个个投进去。他们在哭求呼救,旁边的神仙们脸上尽是斩妖除魔的快意。不断地有妖精被抓来,不断地有妖精被吸入塔内,不断地有哀鸣从塔中传出。
鸿蒙睚眦欲裂,眸色像是要滴出血来,妖纹进一步蔓延开来,战袍轰然抖开在空中猎猎作响,就像是有狂风刮来,但这其实是鸿蒙控制不住的杀意。
林绮霄彻底瘫软下去,他们这算是逃过一劫还是只是换了种死法?
水幕上炼狱般的场景还在继续。
画面一变,塔内的场景呈现了出来,说是炼狱并不为过。
焚魔业火,不仅焚魔其形,更焚魔其魂。被投入焚魔塔中的妖魔将会受到身体和魂魄被一点点燃尽的痛苦,所以在这业火之中才会有如此多散不去的怨念与执念。
痛苦的哀嚎不绝于耳,画面上的烈焰好像与洞口处的烈焰连成一片。那些在痛苦翻滚的小妖好像一伸手就能救出来,可鸿蒙都知道,他救不了,管不了。
“啊——!!!”他终是抑制不住的怒吼了出来。
“如何?呵呵呵,你以为是谁害了他们?”那声音极尽讥讽,似乎是觉得那一声怒吼很是可笑,“神吗?仙吗?还是这该死的焚魔塔?都不是!是你!是你这个没用的妖神!是谁自以为是的妄想去夺天帝之位?是谁自以为能保护他们却自身都难保?”
喊话的仙人不懂天帝为何要下令激怒鸿蒙,却也尽职尽责不敢违令。
“别说了!!”却不是鸿蒙,而是林绮霄。
半空中,几个仙人面面相觑,“怎么还有个凡人?”
“……继续,大不了让她下一世投个好胎。”
有汗从鸿蒙的下巴滴落。他在忍,忍住不冲出去不管不顾的反毁了自己。
那些扭曲的执念还在石壁上摇曳腾挪,洞中只能听见林绮霄压抑的啜泣。
“妖孽……”
“轰——”这次那声音还未说出什么,鸿蒙就猛地发力将业火逼退了些。
他将手上玄清剑一抖,竟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要迎着业火出去拼命!林绮霄见状脑子一空,手脚并用的冲了过去。
鸿蒙刚往外踏了一步,就觉得被一股力扯住了,他回身抽剑正要斩下去,却发现是林绮霄。
她被他的力气一带摔在了地上,可手却还死死地攥住他战袍的一角。她抬头,脸颊有些擦伤,沁出些血来。眼泪混着泥土糊得她满脸都是,伤口上也沾染了些。
他挥剑,将战袍斩断。她再次摔倒在地上,又立刻撑起来对他大喊:“别去!别去送死!”
他依旧往外冲,她猛地起身拖住他的一只脚,口中含糊不清地叫着:“别去!求求你!别去!”
被林绮霄这么一阻,洞门的业火再次涌了进来。鸿蒙一把捞起林绮霄,飞身后退,手中玄清剑再次展开光幕。
被逼退的业火这次来得极猛,顷刻间他就被逼到了王位前。
林绮霄紧紧抱住他,口中仍不停求着。
他叹口气,轻声道:“我不去,别哭了。”
她痴痴的抬头看他,他对她安抚的一笑。
林绮霄觉得背后一片灼热,转过头去,发现那业火已经离他们只有一剑之遥了。她颤抖着将头埋到鸿蒙颈边,她很怕,怕死。
他环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