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树林中枯枝和雪混杂着铺在地上，枝头有积雪堆着。有一两只鸟在寻食，为这里添上些生机，显得十分可爱。但，也有危险的存在。
“嗷呜——”熊的叫声传来，让人心里恐惧。
小七开始跑，有风从她脸上吹过，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她终于哭了出来。
这是傻丫头小七这辈子第一次哭，以前没有什么是她觉得值得哭的。现在她哭得很伤心，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她很怕，她不想死。
“齐……齐……”她嘴里念着，好像会有人听见，然后来救她。
可她始终喊不出这个名字，是不是她叫不出来，那人就不会来？
沉重的脚步声离她非常近了，她停下不再跑，转身闭着眼等着黑暗降临。
随着破风声，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齐鸿蒙！！！——”
有飞鸟被惊起，也有人被这一声喊惊醒。
内脏像是被拍碎了，小七像一张废纸一样躺在地上。熊粗重的呼吸在耳边，忽远忽近。她不甘地睁着眼，眼角挂着未流尽的泪水，嘴唇微微颤动好像在念叨什么。
熊突然发出一声畏惧的叫声逃走了，然后有人将她抱起。
恍惚间，她看见这人长着对好笑的兽耳，眼角还有条狰狞的伤疤。
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
飞的方向，是那个她一直执拗的要去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等她……
怀里的人已经气若游丝，岚狼在树冠之上的脚步愈加的紧了。六御结界不愧是六御施法而为的结界，只要身处在这不周山中，妖物的法力都会受到限制，否则，他早就能带着这丫头到达洞府了。
赶到洞府，结界内有一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不停用拳头捶打结界。
“王，我把她带来了，不过……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鸿蒙抵在结界上仔细辨认那张鲜血与泥泞混杂着的脸，虽然更加瘦弱了，面上也惨白，可那眉眼分明就是离去了两百年的林绮霄。
“丫头！丫头！”
明明都已经投胎了，为何还要再回来？！
鸿蒙更加猛烈地捶打结界，结界泛起一阵阵急速的波纹。
“哈……哈……”林绮霄微微斜眼，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了。
岚狼也看了看结界内鸿蒙焦急的身影，下定决心般伸出一指，直直插入心口。他闷哼一声，再抽出手指时指尖上沾染了一丝鲜血。
鸿蒙的身影顿在原地，半晌才无奈道：“你本不用这样……她这样，已经是回天乏力了……”
可恨，他只能这样看着，之前也是，他只能这样看着。
“无妨，不过百年修为而已。”岚狼摇摇头将血喂进林绮霄口中。
林绮霄猛地瞪大眼吸了口气，然后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可仍旧虚弱。
“她还能撑一刻。”岚狼将林绮霄靠在结界上，便转身离了一段距离。
林绮霄颤抖着手将自己侧了一些，喘了会气，“总算清醒了……”
“丫头……”鸿蒙轻轻抚上她贴在结界上的侧脸。
林绮霄撇到一团黑影在眼边缓缓移动，笑了笑说道：“叫我小七！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了笑说道：“叫我小七！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是个傻子，就为了你这一声‘小七’……要不说是傻子呢？要是我肯定不来。”
“你，为何？……”鸿蒙沉了眸子。
“别摸了，不疼吗？”林绮霄自嘲地笑了笑，“为何？你说为何？！我……我为何投胎前都念着你？我为何都成了个傻子了还心心念念地想见你？我为何现在都要死了还……还有些高兴？我……咳！咳咳！”她剧烈地咳起来，终究是不敢说出那句让自己都害怕的话。
鸿蒙抵在结界上的手渐渐握成拳，有些黑色的碎屑洒落下来。
他忽的抬头问她：“你愿不愿意成魔？”而后又暗了眸子，“罢了，这世上有谁会甘心成魔，你原可以再去投胎的……”
“要是再投成个傻子怎么办？再痴痴地来找你？”林绮霄半合着眼微笑，“再说，我也不是这世上的人……”
“你……”鸿蒙惊讶地看林绮霄，随即笑了，“好！你既不嫌弃与我等妖魔为伍……”
“早说了不嫌弃，否则怎么会死皮赖脸的要跟着你？……”林绮霄声音愈低，气息不断虚弱。
“好。”鸿蒙笑了，又高声唤来岚狼，将此事告知他，委托道：“我如今困在这里面，与废人无异，只有请你代我去做，他日……若是我有朝一日能出去，必会报答你！”
“王所交代的事，末将必会全力办妥。”岚狼略行一礼答道。
“我早说了，现如今我还是什么‘王’？你根本不必再如当初那般恭敬。”
是他毁了这儿，又如何能受得起他再这样尊敬？
“咳、咳咳咳！”林绮霄又咳了起来，而后气息更加虚弱起来，看样子不久就会断气了。
鸿蒙缓缓跪在她身旁，双眼紧盯着林绮霄，双拳不住的颤抖。
再一次的，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受这濒死之苦……
岚狼已经将林绮霄的尸首带离，鸿**独地立在结界前，心中的堵塞感愈加的大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无力去掌控这一切了，一种拘束感如影随形。
或许，从成妖那日起他就从没有掌控到什么过。命，他终究是抵不过的……
金乌西沉，寒婵高升，只略有一两点星映衬着下弦月，洞内幽暗，玄色的衣角融进这黑暗中，只有一室清冷孤寂，困住了那一声无奈的叹息。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林绮霄坐在自己的坟头，望着蓝天白云，却是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她在等，等着自己的尸首化为白骨。
当她再一次以魂魄的状态苏醒后，就冲到了结界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鸿蒙看到这个圆也是很高兴，笑着说：“现在倒是又像回到两百年前了一般。”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林绮霄之前那番话。
林绮霄一呆，她都离开两百年了？
“不过这样也方便，可以直接与你说。”鸿蒙继续道，“你等到尸身血肉都腐化完时就附身到白骨之上，再跟着岚狼到时教你的心法修炼个一两百年，应该就能自如活动了。”
“那我不成白骨精啦？！”林绮霄惊恐的将脸贴在结界上问道，不过除了结界上出现了一大块奇怪的波纹外，没人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林绮霄哭丧着脸道：“人家成妖成魔都是美美的，就我还得当炮灰骷髅兵……指不定哪天跑出来个猴子一棍子就把我打死了……”
终于等到尸体上血肉全无，林绮霄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白骨之中潜心修炼起来。
灵魂在白骨之中除了听觉，其余感觉通通都没了。这样的感觉极不舒服，几乎要把人逼疯。
岚狼除了隔几日就来教她修炼方法外，还会在埋她的地方撒些不知道什么的水。这些水流过泥土浸入她的白骨之中，她那满心的烦闷就莫名的消失了。
她每日听着隔着土层传来的声响过日子，竟然最终也没被逼疯。
慢慢的，嗅觉，视觉，味觉……所有感觉随着修为变高都一一回到了她身上。
终于有一日，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惊喜的发现自己已经不用再躺在这儿了。
她攒足力气，手往上一插，便感觉到了泥土外微凉的空气。她心中激动不已，一鼓作气撑住地面将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
这是林间的一块空地，每日太阳都照不了多久。以埋她的地方为中心，十米之内寸草不生，连泥土都显得湿滑阴冷。
许是多年不见地面以上的风景了，林绮霄迫不及待地跑到棵树旁，给了这棵树一个大大的拥抱。当她收回手时，却发现那惨白的骨爪之上没有丝毫血肉。
林绮霄忙低头看自己，果然只有一具白骨。她用爪子在肋骨上划了划，酥**麻的感觉直达脑中。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你醒了。”岚狼低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倒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林绮霄身形一窜，躲到了树后，小心地露出半个头盖骨，答道：“醒了……”
岚狼不解她这是做什么，就要走过去。
林绮霄连忙用爪子遮住脸，往棵树后躲，口中大喊：“别看别看别看！”
岚狼丢下一个包袱，转身背对林绮霄，“王……鸿蒙说你醒过来肯定会嫌弃自己，让我找了些衣物给你。”
林绮霄从树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光脑袋，眼眶中鬼火闪了闪，好像是眨了眨眼睛，说道：“谢谢了……”
她伸出根爪子将包袱挑了过来，迅速换上衣物。秋香色齐腰襦裙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虽不好看，但好歹挡住了大部分白骨，聊胜于无吧。
等林绮霄换好衣服，岚狼转身提着她的脊椎骨就走。
林绮霄挣扎着大喊：“干嘛呀？！”
“鸿蒙说等你醒了就带你去见他。”岚狼将林绮霄提远了些，免得她抓到自己。
林绮霄仍挥着小胳膊踢着短腿，哀嚎道：“我不去我不去！——”
“为什么？”岚狼皱眉问。
“因为……”林绮霄渐渐消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他嘛……再、再给人吓着……”
岚狼闻言将林绮霄放下，转身从树冠上纵走。
他来到结界前，刚想习惯性的行礼，又止住了，对结界内那焦急的身影道：“她不愿意来。”
“为什么？！”
难道小七成魔后，又后悔了？
“她说怕吓到你。”岚狼如实回答。
“这个傻丫头，我还能被她吓到？兄弟，拜托你了，拆成一根一根的都把她给我弄过来！”
岚狼略不适的答应了，往树林里赶去。
此时，林绮霄正看着从骨架中间漏出去的一口果子画圈圈。这下可好，东西都吃不了了。忽然毫无防备的，她又被人提溜着脊椎骨提了起来。
林绮霄脑袋在空中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一看，又是岚狼。这次不管她如何大喊大叫什么“要散架了”、“我咬你了啊”都还是被带到了结界前。
林绮霄拉起衣领将头骨裹住，侧身对着鸿蒙站着。
她想着，幸好有结界，看不清鸿蒙脸上嫌弃的表情。
“变成骨头又瘦了许多。”
“啥？”林绮霄转头呆愣地问，仍用衣服裹着头露出一对绿幽幽的鬼火眼睛。
你的重点在哪儿呢？！
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结界对面的人笑了，很温柔。
然后他喊她：“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