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飞絮·血染梅

第二章飞絮·血染梅

我听说,古人喜欢在月冬至的日子里,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图。我之所以知道这个典故,是因为我与它有极深的渊源。

我还听说,汉江是仙人居处,从不下雪。

所以汉川的这场大雪来的那么突然,当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六月飞雪,血染白梅时候,我穿过茫茫人海,独自寻找传说中的汉川。

传说汉川,是古时的忘川江。江水奔腾,是离恨天外的离人泪;江水缓缓,是碧落黄泉里深沉的泣别泪。听说,只要在忘川,饮下一杯忘川水,便能前尘忘尽,重新来过。

我叫飞絮,寒雪尽落如飞絮的飞絮,我是一枝白梅,一只修炼成人的梅妖。与众不同的是,我不是那些在深冬时节开放的梅花。我是一枝纸上梅。我的主人寒飘,在漫长的冬日,用仙气凝在纸上画了一枝梅,那便是我。

寒飘总是那么孤独,当我小心地运用法力,让枝头的梅花开放时,他静静地喝茶,我便笑着嚷着,希望他看看我的本事,他总是静静不说话,我只能看见他的眉宇,在一片茶气氲氤间朦胧。当我将纸鹤变成一只只上下翩飞的白鹤时,他便在纸上画画:青山黛黑,山雾弥漫,飘渺若仙殿琼楼。于是我泄气的明白,主人不会看我,无论我做些什么。

但偶尔,主人也会为我唱歌,唱梅花三弄击节而歌。那时的他,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那些飘渺的歌声,带着奇异的哀伤,在仙鹤纷飞间彷徨。我听不懂歌声,却能体会出悲凉。

我有时会在诺大的合欢树下跳舞,衣袂飘飘,轻舞飞扬。寒飘只是静静地看。我总觉得,他的目光,仿佛是透过山山水水,看向天涯尽头。

有时他也会叹息。我曾听见他低低的吟唱:“一阕浮生一世伤,无妄前路亦惘恍。一夜小阁听风雨,寒彻青丝冻不霜。”那般透明的哀伤,仿佛是扑天而来的飞雪。我只觉得忧伤。那般拂之不去的哀愁,让我那么深切的清楚,我是爱上这个寂寞的男子了。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妖本无情,而我,这才修出人身,便感性至此吗?

在汉江的更深处,我与主人度过了千年。我记得,在那般漫长而恬静的日子里,偶尔也会有一些仙人来拜访,有一日,有一位传说中的西荒山仙人来到汉江山。我偷偷见了他。我问他:“何为情?”他怜悯的看向我,叹息一声:“情之一字。”又仿佛是触到心底的伤痕,很久才回神对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一枚莲子落在泥沼,不久,便抽芽,舒展,长成冰清玉洁的荷花,这便是情。一边是美得极致,一边是恶得极致。我仿佛明白,又仿佛不明白。直到走出数十步,方才恍然醒悟。

时光依旧流淌,我也依旧爱着他,他也依旧那般孤单。

直到那么一日,汉江山迎进一位女子,我才看到寒飘的一个微笑,仿若碧海鲛珠。我是那么欢喜,又是那么悲凉。那女子有和我一样的面容,披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带着和我一样的玉簪。

他望向她,专注而痴迷。可曾知道,我曾卑微的爱他。

自此,她便长住汉江山了,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碧霄。碧霄之上九色云,岂是人间飘飞絮。她的目光,永远是澄清而温和的,仿佛是一朵出水青莲,即便是看到我和她一样的容颜也不曾变色异样。

于是只有离开,那个令人心疼的男子,已然寻回了他的珍爱,那我又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唯有离开。

漂泊在外的日子里,我还是时时梦见那个男子,他眉宇如清风一般湿润,白衣胜雪清姿幽远。

我看见,他扬花如飞絮,幻化出千百只翩飞的仙鹤。他泼墨丹青,一片玉殿琼楼,飘渺琴音,如珠落碧荷。他看我在合欢树下跳舞,目光是亘古不变的清冷。他从未爱过我,求而不得,爱而无望。那般痛楚,搅得我心口疼。我想起那个来自西荒山的仙人讲的故事:那莲花,不喜欢污浊,便想与根叶分开,可是藕断丝连!断不得,合不得,两难之中,苦苦挣扎。当真可笑。

我也只能无望的活着。可是,有那么一日,他来寻我了,我是多么欢喜。可他告诉我:他想要我的千年修为,因为碧霄的身体太弱,没有足够的修为支撑她回到离恨天,所以他来求我。我从未听他对我说那么多的话,我觉得自己真是世间做幸福的人了。我问他:“你可不可以吻我一下?”

他的吻,带着寒梅的清香与凉意。

那般虚幻的幸福,即便是付尽此生,又有何不可?

我想起那位来自西荒山的仙人,他说:“一花一叶皆关情,一情一恨总相连。”可是,我不恨寒飘,我是那么爱他啊!

汉川的冬天是那么漫长,三千冰霜,漫山寒梅。

我站在汉川江的小阁楼上。看到寒飘将衣服披到碧霄身上。他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仿若阳光。

我对自己说,飞絮,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是为什么心却有莫名的惆怅呢?

传说汉江山是古时的忘川江,听说只要喝了忘川水,可以让人忘却过往。

我与汉江山愈隔愈远。我回眸看去,那里仙鹤纷飞,漫山白梅。那里,有我一生的爱情。寒飘在寂寞的深冬,做九九消寒图。他是那么忧伤,而我是多想爱着他。才努力修成人形,想让他不寂寞。

后来,我的灵魂在忘川游荡了不知多少年,游荡的我都快要忘记自己为何在这忘川江里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有人渡江而来,那人手握玉萧,眸光清冷,这么相似的气质,让我以为我看见了他,但那人走近时,又失望不是他。

他说他叫飞濂,他问我为何不愿轮回。他还说他可以听听我的故事。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不入轮回,而且我也不记得我有什么故事了。于是我笑着对飞濂说:“轮回也没什么不好的。”

入轮回的那一刻,我想起似乎有那么一个人,叫寒飘,我爱了他许多年,他活的很好,这大概就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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