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节 不期而至
“你——”南宫殇的未尽之言被尚公公上气不接下气的传话打断。
南宫殇冷冷斥责:“何事如此急躁?”
尚公公兀自喘息,跪在地上:“皇上,喜事,喜事啊——”
南宫殇有些错愕:“什么喜事?”
尚公公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皇上,泠妃娘娘有喜了,刚才她在园子略感不适,太医诊断后,说是——泠妃娘娘已经有身孕了。”
南宫殇的眼神忽然之间就变得冰冷,仿佛要冻结一切。那样凛然的神色,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南宫影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怔在原地。周遭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他听不到叽喳的鸟雀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烟泠,我们终究无缘么?为什么在我每一次都以为可以抓住你的时候,你总是会从我的身边消失。
南宫影感到深重的无力感从他的心中涌出,无边无际。
南宫殇看了一眼南宫影,强自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朕答应你的,绝不食言。如果你要——”
“不,臣什么都不要。臣恭喜皇上,恭喜泠妃娘娘。”南宫影极力抑制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既是如此,朕不再勉强,你先回吧。”南宫殇道。
“臣告退。”
眼望着南宫影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台榭楼阁的深处,南宫殇的眼神忽然变得肃杀而冷漠。
他回转身,朝洛水居走去。
静谧的广殿,隐隐散发着檀香的清幽。烟泠斜倚着软枕,恬淡而平静,她的眼里如同一潭清幽的池水,看不见底。
那样的消息,她甚至来不及惊讶,或者恐惧。
南宫殇脸上是起伏不定的阴厉之色,就像夜空中的寒星,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冷锐光芒。
他轻一挥手,尚公公恭顺地将手中的托盘连同药碗放下,招呼着室内其他的太医仆人,鱼贯而出。
烟泠抬眼看着他,冰冷的指尖紧紧抓着柔软的青绫背面。她嘴唇翕动,终于欲言又止。
南宫殇径直走来,侧身坐在她的面前,冷厉的目光中划过复杂的笑意:“怎么?朕让你如此畏惧?”
烟泠不做声,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身子。
南宫殇却蓦然抓住她的手臂,冷冽而狠毒,眼里泛着阴枭的寒光:“你怕了么?”
烟泠的身子因为惊惧而有些颤抖,她纤弱的手腕早已被南宫殇捏的麻木而生疼,仿佛那手早已不属于自己,而那疼痛却长久地弥漫在她的周身,挥之不去。
他套在手上的扳指闪现出冷冷的光芒,清幽而森冷,那样逼人的冷,让烟泠忽然之间有种刺目的感觉。她不自觉地侧过脸,看着帐内那轻盈的纱帐。
长久的沉默,他忽然开口,语气竟是无尽的疲惫和沧桑,就像历尽恶战之后的无力:“孩子是南宫影的吧?”
烟泠缓缓转过脸来,默然地看着他,点头。
南宫殇的眼中终于连最后的一丝光亮与希冀也都消失殆尽,就像没有一丝火光的冷灰,他无声地看着烟泠,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青瓷小瓶,观摩许久,南宫殇的眼中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厉,连声音都是冰冷而不容反驳的:“朕不喜欢背叛与愚弄,毒发很快,你不会痛苦的。”
他将那小瓷瓶递到她的面前,烟泠伸手接住,毫不犹豫:“多谢皇上。”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的漂浮不定,自己就好像断线的风筝,水中的萍草,任意东西,从来都不能够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她向往的自由得不到,她的生死她亦不能掌控。
既然一切都抓不住,那么或许唯有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吧。
南宫殇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单薄瘦削的身子,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凛然不可屈服的眼眸,他的心里忽然有些犹豫。她有错吗?不,她没错。错的是自己。自己才是那个掠夺者,从南宫影的身边将她夺走,却还要固执地让她一辈子陪在自己的身边,不可以再对南宫影动一丝念想,甚至不惜用她最在意的弟弟做筹码。 自己才是那个最无理的人,自己会生气,是因为她怀了南宫影的孩子吧。那样的消息,对他是致命的打击。
这不仅让他明白她果然曾经深爱着南宫影,而且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原以为只要牢牢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了,可是现在,她腹中的孩子却重新将他们之间早已断裂的丝线连接。这才是他最恐惧的,他怕他再也留不住她,连那已经沉寂的心,也会被这未出世的孩子唤醒吧。到时候,她将永远地离开自己,留他一个人孤独绝望的残存人世,等着死亡的召唤。
不,不能这样,他不愿意这样。
所以,索性毁了这一切吧,既然得不到,就彻底的焚毁,也好过守着人去楼空的凄凉。
烟泠看着他,浅笑,仰头,那样决绝的眼神,丝毫没有对生之眷恋,也没有一丝对他的不舍。
他的心头忽然涌上无边的怅恨与迷惘,那样复杂激烈的感情震荡着他,让他有种分崩离析的脆弱与无力的感觉。
原来,终究不忍,想着她的离去,心中却是万般不舍的。
他抬手,一把夺过瓶子,摔碎在地上。那样清脆的响声,让烟泠怔住。
“你疯了,那是毒药,你也喝。”他劈头盖脸地甩出这样没来由的话,让烟泠哑然。
她终究受不住那样的怒目而视,垂下眼帘,轻声吐出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缄默了,那样轻飘飘的话语,却仿佛雷霆万钧,让他难以回答。
是啊,从来她都是处在卑微可怜的境地,靠着自己君王光泽的照耀,胆怯的活着。一旦失去他的庇佑,她终将无所依托,逐渐枯萎。
他轻拍她的肩膀,目光里有一丝的责怪与恼恨:“以后记得要反抗,不要总是受人摆布,皇上也有脑子不清楚的时候。”
烟泠重新抬头,审视眼前这和刚才判若两人的南宫殇,迟疑着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很抱歉,给你惹了这许多麻烦。我会处理这件事的,不会让你难堪。”
南宫殇的眼神倏忽变得凌厉,他扣紧她的肩胛骨,冷声问道:“你想怎么处理?”
“我不会要这个孩子的。”她凄然一笑,眼中却尽是无奈。
“不,你要留下他。”他的瞳孔蓦然紧缩,那里面有着复杂说不清的情愫。是因为那孩子是烟泠的,所以他不愿意伤害么?还是因为那孩子是南宫影的,他要留着他作为报复的工具,连他自己都不知晓。那样复杂交错的爱恨情仇,让他自己一时都难辨真伪。
这样的纠结不清,让他感到烦乱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