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夜间,愉生坐在院中的躺椅上乘凉,香培在她身边细细为她湛上清茶。青雨和澹烟正各自持了一柄木剑在练习她教给他们的剑法。青雨身姿纤细如柳,步法轻灵如狡兔,而澹烟相对来说沉稳了许多,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两人过招间带起飘飞的衣袂袍角,白色轻衫在月光下似有生辉华彩。
这套剑法之前师父有教过她和师兄,但这套剑法两人合作讲究的是心意想通。她和师兄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是终究做不到心意相通。所以这套日月剑法不管被他们练习得多么纯熟,也无法发挥最强的威力,最后也只能放弃。青雨和澹烟是孪生姐弟,说到心意相通。想来没有能比得上他们。
“啪”一柄木剑被甩到萧愉生脚边。
“哎呀,怎么又是你赢了。”青雨不甘心地叫起来,她气呼呼地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怒目瞪着澹烟。
“小姐,你看她像不像桃李街上那个卖豆腐的孙大娘。”澹烟一边喊愉生,一边指着青雨笑起来,还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叉腰,用她的口气说道:“哎呀,怎么又是你赢了。”
“你,臭小子,我看你就是找打。”青雨大喝一声,从地上捡了根木条就去追澹烟。两人一追一逃,院中顿时笑闹声一片。
香培也忍不住笑起来。逍遥愉生随手执起几上的茶杯,浅浅吟了一口。这种安稳淡然的美好,其实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这几日自赵澄来了以后,逍遥愉生的心里便不若往常平静。自救回赵澄之后,她便经常想起自己被追杀的那天。总有一些模糊的关键处好像被自己忽略了。
“少主。”这日她自药晖阁回来后,便坐在院中执了一本书细细看着。赵澄的声音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到赵澄身上披了一件外衫,整个人看起来虽有病容却也不怎么憔悴了。
“赵叔来了,随便坐吧。”愉生对他淡淡一笑。
赵澄在她旁边的凳子上随意坐了,说道:“在房中待得无聊,便出来走走。没有打扰到少主吧。”他看看她手中的书卷。
逍遥愉生放下书卷,说道:“这倒没有。赵叔今日感觉怎么样?”
“这几日多亏少主妙手,我已经好多了。”他面上带了欣慰的笑看向她,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少主今年应该有十六了吧。”“
逍遥愉生点头,“正是。”
“少主可还记得你的家人吗?”赵澄声音低沉下来,想来是有话想对她说的。
“自然记得,”愉生看他一眼,说道,“赵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正了神色,一撩衣袍便跪倒在逍遥愉生面前,道: “少主,主人当年含冤而去,之后青鸾阁便一直都陷在争斗之中。还请少主出面,主持阁中大局。”
逍遥愉生微眯了双眼,赵澄的面容垂在阴影里,一丝表情也看不到。
她以为他一开口便会说起报仇的事情呢。
“赵叔觉得,我一出面他们就会乖乖听我的?”
“自然不是。但是只要少主肯出面,我必定全力协助少主,必竟你是主人的女儿,明正言顺的阁主继承人。”他跪在地上的身躯纹丝不动。
“阁主继承人?”愉生低笑一声,“我母亲去世十多年了。这么长时间里青鸾阁中的事务都是谁打理的?那人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把权柄交给我一个小丫头?再说,那些事务我一窍不通。我不想接手青鸾阁。”
“阁中事务一直都是我和赵深一起打理的,直到两年前我离开。但是只要少主和我一起回去,我相信,他一定会支持你的。”
逍遥愉生沉吟不语。
“少主,”他身子又向下低了半分,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请少主一定要细细思量。”
逍遥愉生把他扶起来,思索着着问道:“那个赵深是什么样的人?”
“赵深是我的孪生哥哥,我们从小在青鸾阁中长大的。陪伴在主人左右。主人去世之后,我便和赵深一起打理青鸾阁。”他答道,看着逍遥愉生沉寂的面色,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便继续说道,“赵深和我一样,忠于主人,忠于青鸾阁。只要少主随我回去,他一定会和我一起全力辅佐少主的。”
她不置可否,说道:“赵叔,我在一处世人所不知道的地方长大。一直到半年多前,我离开。在我离开后没多久,遇到过一次刺杀,那人武功很高。我几乎丧命。”
赵澄带了疑惑的神色看向她,逍遥愉生继续说道:“那晚我一路追着你。只觉得你的背影有一种熟悉之感,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几日我终于明白了,不是你们的背影像,而是你们的轻功步法像。是出自同一门的。”
“蹑影步?”他心头震动。带了一丝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我不知道那种步法叫什么,不过是一样的。”她把他面上疑惑的神色收入眼底,淡淡地问道,“是不是这种轻功只有青鸾阁的人才会?”
他点头,“是。”
逍遥愉生面上神色了然,说道:“所以,赵叔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想要我回去接手青鸾阁的。”
“可是,他们怎么能肯定你就是主人的女儿呢。”赵澄似是想到什么,本来就带着病容的面色愈加苍白了几分。
逍遥愉生挑挑眉头,说道:“大概并不需要确定我的身份吧。只需要有一丝可能,他们定然也不会放过。”
听她这样说来,赵澄面上神色不定。难怪,他这几年游历下来,也不是没有遇到长得像主人的女子,可那些女子,到后来全都不见了。赵深,这真的都是你做的吗?他的唇角紧紧地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此事疑点太多,不能仅凭蹑影步便肯定是青鸾阁的人。而且我信任阿深,他绝对不会背叛主人。”赵澄沉声道。
“我不是我娘。”逍遥愉生冷然看着他,“赵叔,我知道你对我娘,对青鸾阁的忠心。但是如果你要在我身边,那么你必须清楚,我不是我娘。”
“属下明白。”半晌,他沉声说道。这一声属下的自称,是向逍遥愉生表明他跟随她的决心。
“你先休息吧。回青鸾阁的事再从长计议。”逍遥愉生说完抬步便要离开。
“少主,”他看她要走,便急忙出声唤她。逍遥愉生回身看向他,他也正看着逍遥愉生,似是有什么极为难的事在说于不说之间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看起来好像下了极大决心,对逍遥愉生说道,“本来,这件事情,我是想等少主回到青鸾阁之后再对你说的。可是现下,我觉得应该要少主你知道。请少主在听完我说的这件事后,再决定要不要回青鸾阁。”
逍遥愉生面上带了疑惑,等着他的下文。
“宁巍然在青鸾阁。”赵澄面色郑重。
宁巍然在青鸾阁。这几字落在愉生心里无疑于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无于伦比的巨石。她看着赵澄,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既然都已经说出来让她知道了,那他也就不再隐瞒了,只听他说道:“宁巍然当年并没有死,堪堪被我们救下。可是他情况很不妙,虽然活着,但是多年来一直昏昏噩噩。朝廷也一直没有放弃找他。”
宁巍然还活着,她在这个世间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半晌,逍遥愉生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不可遏制的颤抖,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为何一开始不和我说?”
“属下不敢欺瞒少主。原来属下是希望少主能回到青鸾阁之后再父女相见的。”赵澄神色坦然,倒不像是有所隐瞒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