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梦境

赫格下来了。我移回视线，看向他——不知怎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垂着头来到了我们面前。瑾川放下手中的糕点，问他道：“赫格，你怎么了？那个公主对你做什么了？”他抬起眼看了瑾川一眼，突然微笑着道：“没做什么呀，她只是问我要不要留在喀比亚。”

“你怎么回答她的？”听闻那个公主并没对他做什么事，我这才松了口气，想去拿块糕点递给他，不料赫格下一刻出口的话，让我伸向糕点盘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说我想...留在喀比亚。”这话一出，瑾川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赫格，你决定留在这里了？！”“是，这是个富庶的国家，素日里居民又没有什么冲突，我留在这里再好不过了。”赫格飞快地说着，“这一路上，感谢你们照拂了。波亚，很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去托诺斯了。”他说着看向我，我收回手，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无事，你能脱离陀城那种生活，留在这么一个富庶的国家，其实也是件好事。”

喀比亚是个能让人迷失在其中的过度，但迷失在其中的人，往往也是自愿的。我没有办法改变他人的决定，我能做的，只有让自己不迷失在其中。

公主塔妮尔为我和瑾川准备的客房离得不算很远，在王宫的正西面，我和瑾川正好结伴走过去。而赫格和我们聊了一会儿后便扭身离开了，他去了哪里，我也不想再问了，从今以后，也许他和我们就再也没有交集了吧。

王宫很大，走了半天才刚刚出了侧门，瑾川跟在我身后，忽然叫我：“波亚，你走慢点。”我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她很快就追了上来，和我并排向前走着，道：“你说赫格...他怎么会突然就决定要留在喀比亚？会不会是那个公主对他做了点儿什么？”“能做什么...”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能逃出陀城留在这么一个黄金之国，想必是再满足不过的。若我是赫格，我也乐意留在这里。”瑾川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反驳我的话，我接着道：“瑾川，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吗？事情本是很简单的事情，你想得太复杂，反倒是自寻烦恼。”

她盯着我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我来到那客房中，客房地毯上没有一丝灰尘，几幅壁画整整齐齐地悬挂在墙上，桌上的瓷瓶里插着几束不知名的花，散发着香甜的气味。我在屋内走了走，便坐在了床上——天色已经不早了，是时候早些歇息了。

在喀比亚不能停留太长时间，毕竟离托诺斯已经不远了，我想早些去到哪里，探寻我母亲的过去...再在这里停留两三天，最多三天，就必须离开这里，越能早些到达托诺斯，我就越能早些得知我母亲的过往。

也能早些得知我的过往。

我躺在床上发着呆——这些天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集中不起注意力来，是因为即将到达托诺斯过于激动了么？不，也许是不安吧。活了二十一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如今蓦地就要打开那扇早已落满了灰的大门，窥探其中的秘密，这让我觉得期待，却又有着隐隐的不安。

不安也许是怕...门后面藏着的，是我不愿见到的东西吧。不，不，即便是不愿见到的，我也要把那扇门打开，即便我和我母亲的过往是惨痛的、我不愿见到的，我也想做个拥有过去的人。

也不知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理所应当地又做了些梦——这些年来一直没有睡得安生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也断断续续，有时是梦到那场吞噬了我母亲的大火，有时是梦到那个反贼被我杀死的场景。明知都是过去了的事，可它们却不断地在我的梦里重现，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只是今日的梦，有些不寻常。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落满了白雪的园子里，几棵枯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园子中，不远处有一家酒楼，也是披上了银装，静默地伫立在皑皑白雪中。再四下环顾，发现雪地的一块石头旁边，侧卧着一个孩子，他的头颅下方有一大摊刺目的鲜血，半边身子皆已埋没在雪中，应是已经死去了。

这孩子是谁？我为何从没见过？我迟疑地看着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孩子，正欲走上前去查看他，就在这时，我猛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屋内漆黑一片，没有满地白雪，更没有死在雪中的孩子。那一刻我怀疑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而非在做梦，我为何会看到一个死人？是不祥的预兆吗？

我再没有了睡意，倚在床边，一直坐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