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风神
找了那菱风皇帝阮朝半个多月,总算是找到了鸾鸣山来。我从知道内情的人那里偷听了来,说是阮朝当年假死,棺木葬入了皇陵,他本人带着爱人——也就是羽落使臣慕容大人的骨灰去了鸾鸣山,隐居了起来。
我去了鸾鸣山。那里的确是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一路上游人如织,也许是因为赫格和塔妮尔编著的那本书在菱风国广为流传,他们看到了我,也总算不再悄声说什么“怪物”“蛮夷人”一类的话,而是小声和同伴讨论,我究竟是陀城人,还是喀比亚人。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高兴——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我们终于不再是受世人歧视的了,从今以后,不会再发生荒漠内的女子被掳掠去,作为贡品献给王公贵族的事情了。每一个从荒漠来的人,或是这片大陆上生活的荒漠中的人与菱风人的混血儿,从今以后,都会受到平等的待遇,都能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我正暗自沮丧怎么还没找到阮朝,就见到不远处的瀑布旁边,有个老人正吃力地收着棚子和棚子下摆放的茶具,我心中一动,立刻化成一股风,来到他的面前细细端详着他的容貌——还真的是当年的菱风皇帝阮朝!他头发花白,眼神平静,正吃力地将茶棚收起来,扛在肩上,往深山走去。
我连忙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是以风的形态,这样他就看不到我了,我突然很想捉弄他一番,比如忽然化成人形扑到他身后拍他的肩,然后又变成风逃走之类的…但想想,他是个老人了,被我这么一吓不会晕过去吧?于是这个想法就此作罢,我只是在他身后默默地跟着。
他不停地回头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张。终于走到了一座小屋前,他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去放茶棚。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发现屋子的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坟墓,墓碑上刻着“慕容俏”三个字,那是三十多年以前就已经去世的羽落使臣,慕容大人。
墓前种着一大片火红的杜鹃花,我轻轻地拨弄着那一簇簇花,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瑾川和我买的那盆石竹花。它不如眼前的这片杜鹃花这般,被它的主人照料的如此之好,毒箭袭击了圣鲁托后,人人忙着逃命,谁还会去管一盆花?它最终,应是枯死在了客栈之中。
阮朝坐在门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我扭回头,正好听到他说什么“被土匪跟踪,极有可能被谋财害命”一类的话,终是忍不住了——是时候见他了,这么多年未见,我也想好好跟这位曾经的故人叙叙旧。
我来到他的面前,恢复了人形。阮朝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狂风吓到,整个人险些从板凳上跌落,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接着昏暗的烛光,他看清了我的脸:“波亚?是你吗?”这句话出口的下一刻,他就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是波亚,不可能是…”
“皇上,是我!我是波亚!”我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他已经不是皇帝了,但我却习惯于称他“皇上”。阮朝一惊,目光盯着我的脸,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你真是波亚?!你怎么都、都…都没变?”我扶住他,往屋里走:“咱们去坐下,坐下我慢慢和你说行吗?”
走入屋中后,我坐在他的对面,这是间打扫的很干净整洁的小屋,屋内没有多余的任何东西。我张口开始讲述我这些年来的遭遇,其中当然包括风之力的事,以及,荒漠中的人们,将我奉为风神。
阮朝静静地听着,他也许不会相信我的话,我说完了后,又加上一句:“皇上,哦不,是先皇,我从荒漠中回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您。也许您不能相信这一切,但这都是我亲身遭遇的事情。”
他端起茶杯,手却是抖的:“我信你…我都信你,你不会对我说谎的…你之后,能在这里住几日吗?我这些年来太孤单太孤单了,也是半边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儿。”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思忖了片刻我才道:“好,都依您。”
阮朝整个人依旧是颤抖的,这时,外面一阵雷声,似乎要下雨了。我站起身来,想去关上门:“马上就下雨了,我去把门关上,别让雨水落进了屋里才好。”不料才站起来走了两步,我就听到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下一刻,手腕被阮朝捉住。
他苍老而又颤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听起来,竟是那么遥远。
“清儿…清儿…你还记得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