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冥府
荒郊,天色灰暗,日月无光。
青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脑海中只回想着神龙族长的那番话。
“没有人知道冥府的入口在哪里,只知道一定要经过酆都城。但那个地方毕竟与人界妖界不同,被怨气和戾气滋养的鬼魂尤其凶狠。若你真是执意前去,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入冥府,定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酆都城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破败的城门,覆满青苔的城墙,还有更为阴冷的气息。
鬼域,酆都。
平地而起的风呼啸着自墙缝窗棂中钻过,挂在城门上的两个白色灯笼左右摇晃。当灯笼里的烛火被吹灭后,青遥才发现自己周围除了残垣断瓦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灌木间,矮墙上……
一双双妖异的竖瞳或惨绿或腥红,代替烛光成为唯一的点缀,冰冷而阴森。
倏然,平地卷起一阵冷风,带着一缕浅淡但仍能分辨出的血腥穿透口鼻直达心底。青遥脸色一白,胸膛剧烈起伏,喉头里有什么东西要跃出来。他陡然一震,忙默念定心法诀,顿时轻松不少。
众鬼见奈何不了这人,只好将身形重新隐没在暗处,等待下一个目标。
人死了,会变成鬼。可鬼要是死了,那就是灰飞烟灭。
青遥踩过飘散着溪钱和元宝的青石路,纵然一身紫蓝色的锦衣意外地和四周的颜色相融,但气势却犹如鹤立鸡群,不减半分。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鬼魂敢靠近,偶尔遇见也都是慌忙逃窜。他们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却知道他惹不得。
直到听到流水声,他才停住脚步。
阴风带着忘川水的阴冷扑面而至,数不尽的尸骸在其中浮沉挣扎,含冤带恨地哭喊着自己的不甘。尽管被污秽所笼罩,那忘川仍是清澈无垢。也唯有这无垢的流水,才能洗净魂魄中的污秽,换得下一世的纯洁无暇。
忘川边上,是看不到尽头的彼岸花。鲜红的花瓣,如血,在这只有灰色的空间中格外刺目。
越过孟婆,走过奈何桥,冥府之门就在眼前。
“来者何人!”两柄长枪挡住了青遥的路。
青遥淡淡的扫了一眼,身上的天界气息一放一收。
“阁下是何方神圣?”鬼卒的脸还带着来不及掩饰的差异。天界和冥府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互不干涉。但万物骨子里都向往光明,因而面对天界来的人,总是多一份敬畏。
“天界,青遥。”
纵然他们认不出天界太子那张丰神俊逸的脸,但大名还是知道的。不过那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来冥府则是他们都捉摸不透的。
“我要见冥王。”
“请殿下稍等。”鬼卒相视一眼,留下一人守着门,另一人则跑去通报。
“不用了,我带殿下过去就好。”一个男子从冥府走来,头顶乌纱,腰围犀角,身着络袍,方正的脸上笑容可掬,左手执生死薄,右手拿勾魂笔,身份不言而喻。
青遥第一次来冥界,但对大小官吏还是心中有数。
崔判,专司为善者添寿,让恶者归阴,是冥府响当当的人物。
“崔珏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尽管他卑躬屈膝,语气中却听不出任何谦卑。
“可有回溯前事之法?”
“有。”崔判回答得十分爽快。
“说。”只一字,却饱含太子的威压。青遥很少会这样,只是他现在人在冥府,不如在别处那般随心所欲,自然要摆出太子的声威。
“三生石,生死簿,因缘镜。”崔判抬头看了青遥一眼,轻而易举地掐灭了他眼中的希望之火,“只是,若无批文,任何人都不得窥探。敢问殿下,批文何在?”
批文?若是能拿到批文,他还需亲临冥府吗?青遥冷哼一声,看着崔判的双眼带着隐隐的火气。
若是问母后,她一定会给他这批文,可他必须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若是让母后知道,势必会惊动那幕后之人,那便得不偿失。
想他这个天界太子是越来越窝囊了,无故没有五百年的记忆,天界还有人在背后从中作梗,连到冥府也诸多阻拦,这到底算什么!
“若本太子非要知道呢?”既然来到冥府,怎么可能空手而回?
“殿下这边请。”崔判伸出手,将青遥带到天子殿前。
天子殿,位于冥府深处而长年不见日光的所在,连熊熊跳跃的火焰都泛着青色的诡异光芒。络袍男子站在大殿正中,负手而立。
“殿下,崔钰处,并没有殿下要找的那样东西。”
“是没有,还是不给?”青遥的语气中带着冷意。从他苏醒过来开始,他就发现自己总会碰上很多不喜欢把话说明的人。若是平日他也会有这份闲心去陪他们玩猜谜的游戏,可今天,他很赶时间。
“殿下要找的,是何人的前尘往事?三生石可观亡者三世轮回的往事种种,生死簿上亦有轮回众生的今世种种。可殿下是天界太子,无前世罪孽缠身,死后亦无需轮回,三生石也好生死簿也好,自然和殿下无关。”
他本想将离汐的事情一并告知,但转念一想发现不妥。若他与离汐之间的事情真的有天界众人干涉其中,虽崔判刚正,但也难保不会像天界泄露出去。只要泄露半分,他就再也不用指望能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那因缘镜呢?”
崔判苦笑。
“这因缘镜能看到自己的宿世因缘,但那是是冥王之物,施加九重封印禁锢在忘川之中。所以崔钰处并没有殿下要找之物。”
青遥见崔判把话挑明,也明白自己和他再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拱手道谢后便举步离去。
“殿下稍等。”
青遥没有回头,却停下了脚步。
“有些事情,恐怕殿下知道了,会比现在更难受,还请殿下三思。”崔判说得真切。
他的话和佛祖以及妖王说的别无二致,青遥也清楚若事情真的和天界有关,自己得知真相之后会痛心疾首。但想现在这般懵然不知地看着离汐因自己受苦,兄弟因自己受累,他更是心如刀割!
“多谢了!”
目送青遥离开,崔钰重重叹了一口气。
即便是神仙,也堪不破一个情字,痴儿啊……
站在忘川河边,青遥望着悬在河中心的亭子出神。凭着亭子溢出的气息,他可以肯定那里面定是自己要找的宝物。他也可以看见在那亭子周围所布下的重重封印咒法所发出的幽光。在这不见天日的冥界之中,远远看去,无疑是唯一的灯塔,带着光和希望。
可如果这两者都是触手可及的话,那就不会有所谓的奇迹了。
无法往生的孤魂野鬼隐去身形潜伏在无波的河上,等着觊觎宝物的血肉美味。不得超生的恶灵则是凝起自身冲天的怨气,任何魂魄只要被他们发现便难逃一劫。
见他久久伫立在河边没有离开,众鬼纷纷围上来,就等着他一脚踏入忘川之中。
来吧……来吧……
和我们融为一体吧……
融为一体?凭你们也配?
冷哼一声,紫蓝色的身影腾空而起,手结金印打散面前挡路的怨气,踏着河上倏然出现的断臂残肢朝河心疾驰而去。
刚才他已经将外面几层封印看得一清二楚,以他现在的功力要解开是易如反掌。只有里面那一层,是借助冥界源力构成的封印,因为力量并不同源,纵然是天帝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况且,和所有的禁制一样,第一层,永远都是触发式阵法,只要遇到攻击,就会自动告知主人。
他不知道冥王如今身在何处。他只知道,如果他速度不够,不能在冥王来到之前夺得因缘镜的话……
不行,不能够想下去了!他不能失败!否则,所有的希望都会变成泡影!
在自己身上布下一层薄薄的结界挡住忘川众鬼的攻势,双手凝聚法力破解一层又一层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封印。像是知道青遥的目的,围攻他的众鬼渐渐渐缓攻势,有一部分开始加入破解封印的行列。
在冥府受苦千万年,谁都知道这亭子里头封印着不得了的宝物。不是没有人觊觎,而是觊觎它的不用冥王出手便被封印之力切成飞灰。难得看到一个有希望的,他们自然不会放弃!不管这个破解封印的人是谁,只要最后能抢到宝物,那个才是真正的赢家!
封印破除时所激荡起的风刃将青遥草草结下的结界割得支离破碎,围在封印外围的众鬼更是直接灰飞烟灭。可青遥没有停下了,他甚至没有再给自己加一层防护。开始翻腾的忘川水和空中翻飞的彼岸花告诉他,冥界之主,那个在冥府只手遮天的人就快到了。
还差一点!
风刃夹杂着血腥之气绞碎衣服割入皮肤,阴凉的冥气像是有意识一样钻入青遥的体内。很快,伤口处便呈现出青黑色。
那是被阴毒入侵的迹象,若不立刻将其逼出体外,就算是他也会有麻烦!
还差一点!
十指飞快地结着繁杂手印,最后一层封印的光慢慢黯淡下来,里头的宝物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
风刃骤停,封印散发的光芒彻底消失,因缘镜就在咫尺!
青遥伸出手,那淡青色的铜镜在距离自己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落入另一只大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