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妖族夜宴
修养了半天,青遥想出去走走,却被凤鸣急急忙忙给拦了下来。
“表哥,你要去哪里?”身后的天奴还捧着冒着热气的汤药,凤鸣将其接过递到青遥手边。
青遥看了她一眼,将碗中的药一口饮尽。
“下界。”清朗的声音如是说。天界一日,下界便是一年。他不过是在上面睡了不到四年,下界却已是另一番气象。他怕再不下去,自己便会错过更多。
更多?为什么突然会用上这个词?
难不成他曾在下界错过了什么?
“表哥莫非去找下界妖王?”凤鸣心中一紧,连忙道,“这也要等表哥的身体养好了啊!”
“别担心。我只是去下界和他们聚聚。好歹我也是天界太子,凡人不识,妖族的还是能看出来的,谁敢动我?就算再怎么不济,这一身修为也不是练着好看的。”看在天后的份上,青遥把话说的很清楚,委婉地表明了自己非去不可的决心。
“可姑妈让我照顾你。要是她来逸宸宫看不到表哥,让凤鸣怎么交代?”见劝服不了青遥,凤鸣干脆搬出天后。
“那……”青遥眼珠子一转,走回软榻上,“听说这历劫都有个先兆,那烦请表妹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昏睡这么久。还有,不算去我昏睡的时间,我为什么还会遗忘了将近五百年的事情?”星瞳中仍带着笑意,可却没有丝毫温度。
在床上躺了半日,青遥将最近能记得的事情统统回忆了一遍,又问了几个天奴,发现自己忘记将近五百年的事情。而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五百年的时间里,自己逸宸宫的天奴已经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连以往跟在天后身边的彩云也被另一个天女所取代。
若是在人间,这一千五百年光阴足以改朝换代好几遍。可这里是天界,这段看似漫长的时光也不过只是区区四年左右,能让物是人非?
“表哥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像是早就猜到青遥会知道一般,凤鸣找了张椅子坐下,向来带着朝气的眼眸不自觉黯了下去,我见犹怜。
“表妹为何会出现在逸宸宫?”逸宸宫是他的寝宫,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曾下令逸宸宫内只有天奴,不收天女。凤鸣虽说是表妹,可一表三千里用在他们身上绝对不假。他有记忆以来,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她对逸宸宫熟稔的程度不下于他这个正主子,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凤鸣听后全身一震,脸色白得如同白玉一般,贝齿咬着唇瓣,似在隐忍着莫大的痛苦。半晌,她才幽幽开口。
“凤鸣知道表哥忘了,凤鸣不怪你……”虽是这么说,但语气中的哀怨却骗不了人,“这逸宸宫,是表哥在千年前带我进来的。”她看着青遥,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慕与眷恋,“不管你记不记得,你曾对我说过,这以后便是我的家。”
“以后,这便是你我的家。”
青遥紧紧皱着眉头。脑海中浮出的这句话,似乎,他真的这么对别人说过。可那个人是谁,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可记不起来,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逸宸宫不许女眷随意进出,这是他立下来的规矩。若他真的对一个人这么说过的话,那人必然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女子。正因为是如此重要,他不想马虎了事。
“从我和表哥认识到现在,正好是一千五百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才让表哥有此一劫……”说到此处,凤鸣已泣不成声,青遥只好耐着性子柔声安慰。
可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凤鸣肩膀的时候,指尖就像是被电母的电火击中一般,麻麻的。而后,心中那一道声音再次响起,拒绝他去触碰眼前的女子。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替某个人守着什么东西一样,不许外人随意玷污。
直觉告诉他,凤鸣说的还有隐瞒。可除了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之外,他没有任何理据证明这些。这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去下界的决心。
他平日多在下界游玩,天帝下诏才会回来,所以天界的人对他的事情不一定知道,可下界却不尽然。起码,他应该能从啸风和沧羽口中听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要到下界走一遭。若是母后问起,你便说是我的意思吧。”心中很多疑问都没有找到答案,青遥莫名地烦躁起来,也顾不上凤鸣,挥手派出一只焰鸦先去跟啸风知会一声,自己驾着云头匆匆向妖族的地盘飞去。
好巧不巧,青遥挑的这天,刚好碰上各族妖王的碰头会。
其实这碰头会无非便是说说最近哪家有什么喜事,顺便协调一下各族之间的矛盾而已。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式的事情,所以当啸风和沧羽看到青遥的焰鸦时,立即起身赶人。也幸亏是众人早就知道来人是天界太子,才没有那么多的揶揄。
“谁做东?”啸风一边看着各族的王离去的背影,一边问着身边的沧羽,目光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逗留了一下。
“就在这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外人。看这焰鸦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火烧火燎地赶来,你还想他再跑一趟我的独孤峰?”沧羽笑道,顺着他的视线扫到那个像是睡熟了的身影。“听说他遭了劫,睡了上千年,还是别太操劳的好。”
“你也知道你的独孤峰偏僻?”随着焰鸦化成一团赤色的火焰消失,一个穿着紫衣华服的男子便出现在他们眼前,眉宇间含笑的神采,一身纯净的仙家之气,除了天界太子青遥外还能是谁?
“你若是嫌偏僻大可不来,省得我还要好酒好菜的招待。”沧羽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最终还是咂咂嘴,“你这千年可睡得香。”
“都站着做什么,到屋里去吧。我的狼王府可是重新修葺过,要是人间那皇帝老儿知道了一定恨得牙痒痒。”啸风大手一挥,带着二人上楼,见角落那身影还是没有动静,和沧羽交换一个眼神后朗声道,“离汐,你也一起来吧。难得天界太子来了,不见就是吃亏啊。”说完也不等那人反应,径自走了上去。
听着青遥那句“你把我当猴子吗”的抱怨越来越远,被唤作离汐的那人张开眼,墨色的眸海闪过一缕浅金色的光芒,很快又再次回归漆黑。拢了拢身上能将她整个人包覆住的白色斗篷,她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上了楼。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衡量着步子。可她却走得非常轻盈,就像是初雪在阶梯上跳跃一般。等她坐落,狼王府的小厮已经布好了菜,那三人也坐落。
“啸风,这位是……”青遥看着篱汐慢慢走到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斗篷边缘缝着一圈如雪的绒毛,过大的兜帽将她大半张脸挡住,看不清她的样子。
其实,从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抹白色的身影,因为她与众不同的白,还有那身上独特的气息。作为妖,她的妖气却很淡,像是风一吹便会散开。最奇怪的是,她身上竟有天界的气息,若不是她已修成仙骨,便是血脉中和天界的某些上神有些渊源。可放眼天界,和妖来往的神仙屈指可数,似乎都没什么可能。
“青遥,你真不记得了?她——”直爽的啸风刚想说什么,却被沧羽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和我们一样,也是妖王,狐族的主人,离汐。”
狐王离汐?印象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名字,可不怎么熟悉,就像蒙尘了一样。
“新即位的狐王?”他与妖族的王素来交好,尤其是狼族和鹰族,这狼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朋友他没理由不知晓。不过既然啸风点名让她陪席,就证明她在啸风心目中的地位不低。他拿起面前的酒杯,转身对着离汐。“我是青遥,有幸与狐王相识,先饮为敬。”说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离汐执起酒杯,刚凑到嘴边就被沧羽劝住了。
“你身子骨不好,还是别喝酒了。”他伸手夺过她的琉璃杯,啸风马上命人温一壶果茶。
离汐也没有感到不悦,似乎这已经成为了他们三人的习惯。刚伸出的手再次掩没在斗篷之下,谁也没瞧见袖袍里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身子骨不好却当上了狐王?青遥不禁对这离汐的身份感到好奇。可令他不解的是啸风和沧羽对她的态度。狼和鹰都是极其专情的动物,便是为妖也改变不了这种性子。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对另一半的要求极高。可瞧这狐王半天不说一句话的性子,无论对他们中的哪一位都是一个考验。
“我和啸风沧羽差不多时候即位,不过和殿下相识较晚,殿下便是忘了也不足为奇。”出乎青遥预料,这宽大斗篷下竟是一位女子,声音清脆得如同珠落玉盘。不过平淡的语调听起来倒是容易让人误会两人相交不深。
还没等青遥从错愕中回神,青葱玉指从袖袍下伸出,接过小厮温好的茶,朝青遥举杯。“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香甜的果茶在入口那一瞬变得苦涩异常,可离汐隐藏得很好,兜帽下的脸没泄露半点表情。
放下茶盅,离汐唯一露出来的嘴巴再次开口。
“狐族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各位,告辞。”说完也不等人答应便从回廊翻身一跃,雪衣翻飞,煞是好看。
啸风和沧羽对视一眼,一道灰色的身影急速从离汐离开的方向略去。青遥不解地回头,原本坐满四个位置的桌子现在只剩一半。
“沧羽去送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