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过去
白光之后的通道比灵山之路还要漫长,让青遥有种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的错觉。置身于此,犹如褪去喧嚣,洗净铅华,重重纷扰都被抛诸脑后。可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沉重。像是有什么束缚着自己的脚步,不愿他继续前行。
终于,白光逐渐消散,尽头处只有一扇厚重的大门,顶天立地,将内外完全隔开。门扉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与手中因缘镜的轮廓完全吻合。
他不禁紧握那枚小镜,试图从中汲取能支撑下去的力量。属于天神强大的直觉告诉他,这扇门的后面远远不止风花雪月这么简单,纵然他是高高在上的天界太子,也有他不能被触及的逆鳞和软肋。
“若你能够轻易承受的,她也无需瞒着我们所有人。”
沧羽的话犹然在耳,间接提醒了他这段往事的不堪。
其实,早从啸风的狼王府被袭击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此事和天界脱不了干系,但当事实的真相触手可及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了情怯。
可一想到那张哀怨绝望的妍丽容颜,心思便稍微坚定了些。他是男人,是太子,怎么可以在此停滞不前?
深深吸了一口气,青遥将因缘镜嵌入门扉当中。
大门瞬间泛起荧光,飞快地朝中心靠拢,像是被因缘镜尽数吸收。紧接着,布满铜锈的镜身出现龟裂花纹,铜锈逐渐剥落,呈现出如玉般的盈润色泽。黯淡无光的镜面骤然出现太极八卦图,以极快的速度放大旋转。
太极图案放大到如巨门般大小后终于停下,慢慢隐没在巨门当中。随着图案的消失,大门缓缓开启。
从踏入门的第一步起,他便再无退路。
睁开眼,他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了狼王府的后花园,旁边是沧羽,两人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眼前打得昏天暗地的两道身影。
两人都没有使用法术,只是单纯地比着身法。灰衣人步伐稳重攻势刚猛,可每每都让白衣人以灵巧的身法化解,让青遥产生一种“猫戏老鼠”的错觉。
显然灰衣人也发现了这种状况,两人又过了百余招后,灰衣人挥了挥手跳出战圈。白衣人淡笑着整了整衣袖,也跟着走了过来。
“愿赌服输。”沧羽朝灰衣人,也就是一脸挫败的啸风伸出手。啸风无奈地结下腰间的血珊瑚,重重放在他手上,嘴里还忍不住嘀咕几句。
“怎么可能又赢不了……”
“离汐的资质是世间少有,若是她认真起来,恐怕我俩联手也未必能胜她一招半式。”
沧羽从来不说假话,啸风也从不轻易认输,可此话一出,他竟难得没有出口反驳。
银白色的及腰长发在阳光下蒙上一层光华,被随意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多余的点缀,只是用一枚璎珞步摇固定。和现在相差无几的白色雪缎用一条冷玉腰带拢着,将那一张精致的脸衬得更为倾城。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在两人的夸赞下并没有露出骄傲的神色,由始至终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千年前的狐王离汐,虽然清冷依旧,却有着如水般的温柔。
“我也只是身法快一点罢了,并非你说得那样夸张,倒是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她浅浅一笑,把目光移到青遥脸上,“狐王离汐,见过殿下。”
那一瞬,青遥只觉得心中一紧,心跳陡然加速,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抚着左胸,继续看着眼前有说有笑的四人,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集中到离汐身上。
和现在的离汐不同,千年前的她神采飞扬,虽然喜静却喜欢和他们一起游历人间,灵动的金瞳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柔和几分。
而且,沧羽的话并不是夸大其词,离汐当时的修为竟连现在的他也无法看透,加上狐族的睿智狡猾,处理起族中内外的事情意外地得心应手。
她是有本事的,只要她想,妖皇的位子唾手可得。
可现在的她,就像是铩羽的凤凰,睿智依旧,可眼中已经不复清灵,早已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愁绪,连带那抹若有似无的轻笑也不复存在。
望着因缘镜中出现的往事,以往被一笔带过的往事渐渐有了雏形,应有的情感逐渐回归。那种混杂着甜蜜的刺痛如万蚁蚀心般磨蚀着他自认为已经做好准备的围墙,甚至有众多陌生的情绪犹如脱缰野马般挣扎着想要逃脱自己内心的笼牢。
第一种感觉,叫欣喜若狂。那是他第一次将离汐拥入怀中的时候。离汐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靠在他的肩上,慵懒恰意。
第二种感觉,叫心疼。那是他看到离汐镇压叛徒不慎受伤的时候。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恨不得拿最好的药物涂在伤口之上,他也真的这么做了,换来啸风狠狠的嘲弄。
第三种感觉,叫无悔。那是他们在七夕时节撇下啸风沧羽游历杭州的时候。在那棵姻缘树下,他一手揽着离汐的腰,一手拿着笔在红绸上写下“永世不离”。四个字,却带着他对离汐的爱恋,还有承诺。
“天界也有轮回?”离汐看着他落款,抬起头问。
“没有。但天界的人羽化之后会变成清气,往来于六界之间。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你的,离汐,相信我。”他在离汐眉间印下一吻,信誓旦旦地说着。
离汐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确定话中的真伪,最后从他手中拿过毛笔,在他的名字旁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离汐很少信人,可这一次,我信你。”
红球高高挂在姻缘树的树冠上,两位不凡之人在此和凡人一样许下一生的誓言。
因缘镜的画面仍在继续,两人从人间回来,少不了要处理各自留下的事务,青遥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恰好逮到同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离汐。
“离汐,跟我去一趟天界吧。”
即使是隔着千年时光,青遥仍然能感觉得到自己在说出这番话时的认真。他是真心想将离汐带回天界的。
“说什么呢?凡妖是不能通过南天门的。”话虽如此,但离汐眼中却带着喜悦。
“有我在,不会有人拦住你的。”他将她抱到腿上坐着,揽着她的腰肢,顺便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嗅着她的发香。离汐似乎也是习惯了他的这种举动,柔顺地靠在他身上。“我已经和母后说过我们的事了,母后也想见见你。不凑巧的是父皇刚闭关,等他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一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青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说好了便马上着手准备。
先是在酒仙处讹来几瓶离汐爱喝的迷离放在自己的逸宸宫,再跟自己的天奴打声招呼让他们别怠慢了她,最后不忘跟自己的母后吹嘘离汐的好。
没过多久,天界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们的太子爷爱上了一个下界妖王。
事关天界日后的大统,肯定有些人嚼起了舌根。不过这些青遥都不在乎。在他看来,他和离汐两情相悦,自然而言便是想要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是天界的太子,未来的天帝,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能自己掌握,那还要这个头衔何用?而他的离汐本就是特立独行之人,自然也不会去理会这些闲言闲语。
等到两人约定的那一天,青遥早早就下界接离汐,正好看到她在交代狐族的事务。等到一切就绪,他便拥着离汐驾云飞向南天门。南天门的天兵见了离汐也没阻拦,对着青遥行礼之后就放行了。
初到天宫,他感觉到离汐的局促不安,原本打算带她去见母后的脚步转了一个方向。那是天龙族的地盘,他竟真的带了离汐去见神龙族长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两人一见如故,倒是把自己晾在了一边。他虽然不会无聊地吃起神龙爷爷的醋,可难免还是有些不悦。辞别了神龙族长,在返回逸宸宫的路上,离汐吻了他。
两人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但这种亲密的事情离汐却是甚少主动。或许是因为这是在天界,又或许是因为她看出的自己的幼稚,总之,青遥觉得这一吻和往常的有些不一样。
回到自己逸宸宫,天奴们早已等候主人归来。离汐喜静,他便只让天奴和离汐打声招呼便让他们全数退下。两人依偎着小酌几杯,青遥听到自己在离汐耳边说道:
“以后,这便是你我的家。”
原来,这番话他当真在这里说过,不过对象不是凤鸣,而是离汐!
可这番话,又是怎么被凤鸣得知?
温存片刻,他总算想起了这次带离汐来天界的目的,便带着她前往母后的宫殿。行了礼,他刚打算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色却如染了墨般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为什么什么都看不到?
像是被黑色帷幕遮盖一般,接着要发生的事情青遥怎么也无从得知。他什么都做不来,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到黑幕消失,画面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睁开眼,床边是他的母后,还有陌生的天奴,以及逸宸宫的帷帐。
这是他病愈苏醒的那一刻,也就是说,那帷幕生生把最重要的真相遮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