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二）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拿着一卷书，在江边漫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伺音？”

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样的发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

他看到我，一下子丢掉了严肃，笑了起来。放下书卷，唱起一首歌。

“女婀，女婀，独立山兮，含睇横波。”

“女婀，女婀，折芳馨兮，赠之兰佩。”

“女婀，女婀，思我兮？我思之。欲与同游，恐不得。”

．．．．．．

他的歌声那样好听，让我想起了青鸟。我听不懂人类的文字，但我知道歌中有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凡人，那样脆弱渺小的生命，在天地间，只为我一个人，唱着这首独一无二的歌。

我转身离开，什么都没有说。穿过密林，树枝划破了我的外衣，在我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害怕得到，因为不想再承受失去的痛苦。

青鸟、姑姑、麋鹿，他们都离开了，而这个弱小的凡人，又能停留多久？

我不相信，不是不愿意相信，而是．．．．．．怯懦。

自此以后，我每日依旧出现在山头，等待着日出后离去。

他在山下一次次叫我，我不回答，看着远方一个人默默出神。

“婀，你听得见我说话，对吗？”

“婀，你在看什么？”

“婀，你送我的兰花我种在盆中，已经发芽了。”

“婀，我被楚王重用，封为三闾大夫。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凭我一人之力，又能改变多少？”

“婀，我不喜欢官场，可是我不能离开，不能抛弃这个国家。”

“婀，我要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文章，让后人都知道你，让我们的名字可以出现在一起，你开心吗？”

“婀，我老了，可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当年一样美丽。”

．．．．．．

他每日都会来跟我说话，虽然我从不回答他，可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刻在了我心底。

叹息这样执着的人类，让我想起了那翠绿的身影。

是的，我在等待，等待一切答案的揭晓。这个人类，只是我生命中的一段插曲，甚至连他的名字我也不用知道。再过不了多久，他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然后肉体一点点腐烂，化为尘土，渐渐被人们遗忘。

而那时，我依旧站在这里，依旧是如今这般模样。

我这样对自己说，可还是止不住有一些难过。

终于有一天，他没有出现。

我开始张望，不停地向江对岸张望。这样焦急不安的情绪，只有在青鸟和麋鹿离开时才有过。

他死了吗？

心里不停问自己，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路狂奔到山顶的巨石旁，我跪倒在地，对着太阳大声祈祷，“救救他，请神救救他，要什么代价都好，不要再让我一个人。”

说完最后一个字，似乎耗尽了我全部力气。迷迷糊糊中，靠在一个冰冷的东西上，昏睡了过去。

这次梦中出现了一个肃穆**的男子，他端坐在圣殿中，如同一座雕像。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害怕他，甚至觉得有几分亲切。

他向我伸出手，有种力量驱使我走到他座下，任凭他抚摸着我的头，温柔的对我说，“瑶瑶，该回家了，回到阿爸身边。”

“阿爸．．．．．．”我呆呆地重复了一句，垂下眼看见他衣角绣着以个火红的“炎”字。记忆瞬间如流水，一涌而上。

我并不知道，他抚摸着我的手泛着阵阵白色的光芒。

“好孩子，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有种安抚的力量，让我的心瞬间安宁起来。

“阿爸．．．．．．”我忽然伸手抱住他，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感觉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液体落进了我的头发。

是的，我就是瑶瑶，炎帝的小女儿瑶姬。因悲悯凡人触犯了天条，被贬巫山。而婀只是我脱离的灵魂所化，虽然可以摆脱肉体石化的禁锢，但却丧失了关于从前的全部记忆。

“我要见他．．．．．．在忘记他之前，让我再见他一次。”

炎帝叹了一口气，在我耳边低声道，“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