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

唐,开元二年八月。京师长安,万人空巷,张灯结彩,百姓喜气洋洋,爆竿奏乐声声不绝,甚至胭柳女子也是鼓琴瑟奏箜篌。满城欢喜,普天同庆。纵是:

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肃穆威严的大明宫前,两侧刀斧手没有常时的雄姿,无比虔诚地跪在两侧。

玄宗亲迎御道,目里流转无限崇敬。文武百官身躯微躬,簇拥于后,匍匐的头颅看不清是何种表情。

一白须麻衣老者自远处临近,轻捋美髯,衣袍无风自动,深邃幽寂的目光越过殿宇脊兽,恍惚间似不在天地五行之中。

老者脚踏御道,闲庭信步般悠悠前行,神色平淡。

这普天之下最富贵之地,锦绣繁华十余里,好像皆是与他无关。

“真人叶法善,德包真素,学究元微,

体含众妙,道冠群仙

预睹衅萌,亟申忠义

宜嘉宠命,以答懋功。”

玄宗虽是黄袍加身,威冠宇内,但在老者波澜不惊的面目前始终如孩童一般崇敬。他终了此生都无法忘却,那年老者只身出现宫掖,揭泄韦后,安乐公主的密谋,又于危难之际纵引五雷之力击败敌方术士叶静能所召鬼神,终帮自己父亲睿宗恢复王位。那风华绝伦的身姿,绝非凡尘之物。

“今朕顺天之承,特授道长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越国公兼景龙观主。”

“谢主隆恩,”老者略有俯首,无悲无喜。

······

诏出又是一片举国欢腾。老者一生云游四海五十年,斩妖除魔,治病救人,润旱治洪,百姓极为拥戴。无数人来到景龙观口虔诚拜下,有谢恩者,有欲求者。

······

而老者仿若不闻天下,负手伫立悬阁,目眺南方,嘴角勾出几分温柔弧度。月光偶有倾洒,落在地上换了半里皎洁。

那年,十五岁的小道士胸怀壮志,欲酬济天下之人。再也等不及似的,背着师父偷偷下山。初出山门的小道士对一切都是那么好奇,

移舟如画里,

日暮有晚风。

江水倒苍月,

残桥落飞虹。

小道士很快迷离在江山美景中,一天黄昏却是误闯了山贼地盘。待山贼一番洗劫后翻出包裹里的道服,这才反应过来惹了道家娃娃,他们唯恐道家报复,惊慌失措中失手将小道士摔下山崖。

等到小道士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一山野孤屋中。面前一少女正埋头娴熟的给自己换药,

“你醒啦!”少女一抬头正对上小道士的目光,面颊飞上几缕绯红。

眉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少不经事的小道士竟是看得痴了。

“哈哈哈醒啦,这娃娃命真大!”一个老人慈眉善目走来。

原来,深崖横生了几棵树木,侥幸挂住了小道士。老人少女山里采药为生,一日经过,发现并救下了小道士。

大难不死,小道士一天天恢复过来,却是怎么都没提离开的事,跟着这对老少天天往山里扎,俨然一副山里娃的样子。

“采药也是修行,再说了,要是碰上妖怪我可以保护你们!”小道士言辞切切,只是眼神看向少女时有些慌乱。

“好好好,那我们就仰仗你啦~”少女调侃,面上红晕却总是不合时宜。

这一待就是三年,青山伴莺雀,流水有药香。少年少女正值芳华,难免暗生情愫。

直到那一天。

这一日老人少女恰好不在。屋外一声惊雷突兀炸起,小道士面色瞬间苍白,他知道,师父找上门来了。

“师父,弟子彷徨......”小道士恭敬的跪在来人面前,眼里不停变换流转着希冀与失落。

茅君看着面前最宠爱的弟子神情复杂,以他的大能如何需要三年才寻到小道士?但每次听到青葱山谷里激荡的笑声,终是忍耐下来,而如今也是到了极限。他很清楚,小道士并非那些泛泛之徒,生来便负使命,这三年,算是苍天弥补他可称得上人生的经历。

“吾派非西域佛教,不禁人姻缘,若你执意于红颜,为师自不阻拦。

但可还记得尔祖叶国重之算,大唐当有一劫,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将士化为血泥于铁蹄之下,苍生堆骨于荒野饲鹰犬。唯尔或可成大道,救苍生于水火。然欲成此道,唯有无欲无求,上善若水。”茅君吐息平淡,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抉择。

小道士面色苍白,眉头锁得令人心疼。

“我叶家世代匡道,自然天下人为先!此间已窃闲顾我,再何来抉择!”

他心里咆哮着,嘴唇颤颤却竟难以发出声音,心脏处似有一根柔软无形的神经拉扯着,脑中那道倩影一闪便纠结着心肺十指连心般的疼痛。

茅君暗自叹息一声,缓缓上前,伸手轻柔地抚在小道士头上。

“她,亦是苍生”

······

后来,凡有人问起那几年经历,叶法善都会眸里复杂而温柔:

“青娈引我,饮以云浆,故少留耳。”

······

这一日,太素真人静坐蒲团之上,似睡非醒,面前香炉青烟缭绕。朦胧中隐约感到一阵无形悸动,道长微微张开眼,眼角沟壑密布,嘴角缓缓上扬。

“到时候了么,拖着这朽命等你这么久。”

······

开元十年,太素真人叶法善无疾而终,人寿一百又五年。老者闭眼之时,庭院芳香异常,仙乐缤纷。

玄宗准其遗嘱,赐葬于山野一荒林,后作《叶尊师碑记》以表悼念。

盛世大唐,繁秀长安,苍苍众生,仿佛这一时间黯然失色......

······

这片天地并不荒寥,只是阳光暗淡,将就有光能看清前路,前路也只有一条。头上勉强叫得上是苍天的穹顶一片暗红色,云层盘旋形成一个硕大的漩涡。

一条黑色河流映不出倒影,笔直而静默,没有涟漪没有浪。河边滋润绽放出丛丛艳红。花名彼岸,萃取忘川之水生长,大片大片的开在河边,用这条血似的“火照之路”牵引亡灵。

前路仿佛遥无止境,好在路上亡魂也闲散,悠悠向前行几日,一座漆黑硕长的石桥突兀的出现。桥上一老妇,满脸沟壑,低眉调配一锅汤肴。

“阁下何人?生死簿上并未载有。”老妇声音沙哑,没多大情绪,只是一直注视着手里的汤,缓缓搅拌。

“贫道叶法善,太素真人,”老者神情依然平淡,对着老妇微微拱手。

“阁下身已成仙,何以来此。”

“负了佳人依依,欠了一世情劫。心中有憾,大道未成,何以成仙。”

“......阁下欲何为?”

“贫道推算出她大致此时会入轮回,故多苟活一二十年而今来此。愿以此朽身仙道作偿,渡我入轮回,留我记忆以辨相思之人。”老者面上微有笑弧,眼里却是波澜不惊。

“去了仙身,阁下记忆中道术依然,恐不合规矩。”老妇舀出一碗汤,自顾自尝了一口。

老者没再说话,目光一凝,身上猛然仙光乍现,一条仙气所化的巨龙从身体里窜出直飞天际,居高临下一声咆哮,仿佛要撕裂地府结界,震得三生路上亡灵魂魄闪烁,被硕大的压力迫得跪下瑟瑟发抖。

“贫道便自行去了,多谢成全。”老者语气平淡,依然慈眉善目,不过身上的气势丝毫未减弱。说罢悠悠转头走向往生井。

往生井乃冥界幽都之主,夸父之祖后土打下,亡灵入此井便重新变成魂胎开始转世。

“叨扰了,贫道不是不尊规矩之人,实在留这记忆有用,就此奉上仙身。”老者轻抚井沿,回头对老妇笑道。说罢抬手变化掌印,最后化掌为指,戳在眉心之上。老者魂魄顿时一阵闪烁,一副骨架自体中倒飞而出。

留恋看了几眼这副骨架,老者对桥上老妇拱拱手,毫不犹豫投入往生井中。

巨龙没有了仙气补充,霎时炸出一道飞虹,恐怖的压力消失。亡灵们蹑手蹑脚站起来,惊魂不定的回忆着那道可怕的身影。

“何人造次!”虚空中传来一道怒喝,一道身影闪现。来人体大如楼,声若霹雳,左手八方宝剑右手转轮乾坤圈。

“禀转轮王,一仙人强渡轮回,留下仙身作偿,老婆子我可拦不住。”老妇依旧盯着锅里的汤,波澜不惊。

转轮王皱眉略作思索,最后一展:

“喔......既然如此便由他去罢,没有仙骨想来也搅不出什么风浪。”说罢身影闪烁不见。

一切平静下来,地府没有风,彼岸花却摇曳生姿,忘川平静如常,无波无浪。

老妇把一碗汤递给面前一孤魂,

“前尘之事前尘了,

锦官素衣无人晓。

三途忘川莫问道,

饮此一杯又年少。”

······

山东曹州府,世代出将的澹台府,一婴儿啼哭声把夜撕得细碎。一壮汉抱过婴儿,笑逐眉开:

“我澹台家又得一将星!望吾儿时刻记住家族的荣誉!便唤你作誉儿吧!”

五六岁时澹台誉一夜头疼,只觉得无数东西从七孔钻进脑子,脑海浮现出很多从来没有过的画面,小孩子哭闹一晚,最后终于渐渐平息,房里安静下来......

澹台誉从那时起就表现出常人望尘莫及的天赋,读圣贤之书习冠绝之武。小小年纪便是文武双全。

十四岁时澹台誉以迅雷之势一枪撂翻父亲之后,连忙跪在地上恳求:

“如今天下乱势已起,大好儿郎岂能苟且在家,幸得父辈教授,如今还望准不孝儿出去闯一闯!”

父亲一拍身上灰尘,大笑一声:

“好!为父如何不准!好儿郎当志在四方,封狼居胥!”

于是澹台誉要离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亲戚街坊纷纷来送,场面自然唏嘘。

当然,现在的澹台誉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虽然与这一世家人有情,但也狠不能御剑飞去寻找那个心里最温柔之地的人,山间少女——赵见芷。

一年

两年

三年

······

时光飞逝,天下之势岌岌可危,大唐这个曾君临九天的繁华王朝,如今也是颓色渐露。

然而澹台誉没心思理会这天下,不知疲惫的往复大江南北。如今没有仙身也没有强大道法,只能用些小法术处处勘查寻找当年偷偷给赵见芷留下的轮回印记,自然是费尽心机。

结果却是无心栽柳,这一路澹台誉寻人之时,但凡遇见不平之事,必然执枪卫道。即便已经是沧桑轮回,但是天师道七教七义依然根深蒂固在灵魂,时间一长,江湖上一个“银枪老祖”的称号星火燎原。

几十年时间流水而过,天佑四年,朱温称帝,定国号梁,虽有李克用的“唐”相持,但“唐”早已不是那个“唐”。

有人要立新规,有人要守旧朝,一时间天下尽是腥风血雨,无数百姓沦为改朝换代的牺牲品,陈尸荒野化作豺犬之食。

此时的澹台誉负手伫立铁龙山巅,白发须须,万生寂灭的目光凝视这河山。

“为济世而弃卿,为执念而妄道,好笑最后佳人不见而苍生涂炭!”

······

一世

又一世

天下分分合合,群雄更迭。红尘凡世里,一婆娑身影看尽王朝盛衰,白云苍狗。

他是一介布衣,又是王侯将相,

他济世,又遁世,

他横刀立马镇守边关数十年,又孑然一身云游天下不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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