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师父
“咳咳。”一声清咳打碎了悠的思绪,只见一位脸带银面具,身着素白衫的谦谦君子负手立于门后,门口的轻纱后的他,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您好?”
那人并不答,甚至没有把正脸朝向她,覆手凭空撩开窗帘,“还喜欢这吗?”他仅仅是不咸不淡的问,悠没有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有点不高兴,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是的,先生。”
“那便好。走吧,有人想见你。”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悠愣神了一下。半天才愣过神来,急急忙忙穿上鞋袜三步并做两步的跟在那个人后头。
他们走过漆红漆的长廊,每一根廊柱都刻有九龙,偶尔有风铃悬在梁上,随风铃铃作响。
长廊外是一片池塘,溏心一座古风亭台这长廊便是通向那边的。亭台周围点缀零星的小灯台,玲珑的灯台摆成北斗七星状。
悠跟在那个人身后,低着头挪着小碎步忽快忽慢的走。
漆红的走廊微雕着朵朵妖异的曼珠沙华,猩红的花瓣,像染了人血的龙爪,看得悠有些发怵,仿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但是悠又想走完,又想一直走下去。她在猩红的幻觉中看见自己在彼岸的花海,一直在矛盾,一直在徘徊,似乎就这样到了尽头……
悠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这是幻境吗?或者是现实?还是将来?她到底是活着的?还是已经走在黄泉路上?
这位先生……到底是亡灵还是人类?!
忽然砰的一下,悠只觉得自己的鼻子撞到了一个硬物,她轻呼了一声,退后两步,捂住自己的鼻子并抬头向前看――
她发现那人也在看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看,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了,但因为身高问题,他看着她像是在俯视。“抱歉?”悠小心翼翼的问,(现在她确信这位先生是人类了,因为她感到了人类的体温和他身上的薄荷体香)
为了礼貌,她目光对上他的目光,但是在她被她所看不懂的惋惜目光所压抑的时候,她放弃了这个举动,转而对上他的面具,麒麟面具。麒麟贵为中华神兽,其自身就有一种威慑人心的美,又加上面具是由纯银雕刻,每个菱角都是闪着光辉的高贵,更是增加了对人的压迫感。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佩戴的起这样的面具啊!!
在银麒麟的圣光下,悠竟有自相惭愧的感觉。她不再言语,甚至连目光都不知放哪好!
那戴面具的少年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子衿先生所救的这位女孩,竟然是这般的自卑么?!
以至于……要用令人生厌的自负掩盖?
“抬起头来,悠儿。”
悠照做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慌张,这显得很可笑。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他叫她“悠儿”!
这个昵称只有母亲才会这么喊,
这位先生,他到底是谁?!!
悠不自禁的有些戒备这个人。
居然这么看着他……少年面具下的眉微皱,“我不认识你,要我救你的是家师,叫你悠儿是因为你刚才梦呓,家师是何许人你去了自然会知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两三句把她未出口的疑难统统解答完毕,悠有些尴尬――不是因为自己梦呓的事,而是因为她并不擅长和那么干练的人交往。
“并没有……”
“不需要我重复了。”这是个陈述句
“……是的。”
从长廊最左端――也就是亭台那边开始,刮来一阵不绝的微风,悬在房梁的风铃一齐奏响,似乎传达着什么共同的话。
悠听见风声和铃声中一句极轻的话“带她过来……麟儿……”咦?所以说他叫麟?!
“那走吧,家师要见你。”上前一步,让悠始料未及的是他下一个动作是抓住她的手腕!
更令悠费解的是自己居然不反抗?!
任凭他抓着,悠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有一个力把自己往前退,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景色在眼前融为极细的线与色块。
又一个停顿,只听耳边风停了 ,见眼前清晰了。悠因为力的作用向前倾去。
鼻子着地的一瞬间却凭空浮起,她落入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
顺着抱着她的人肩上散落的发丝向上看,悠只感觉心跳都停止了。
这是,怎样一位仙人啊。
这是怎样一位仙人啊?
这是怎样一位仙人啊!
怀抱她的人秀隽的身姿刻在漫天桃花雨中,有和烂漫桃花格格不入的冻结阳光的清傲,似是凝聚雾凇沆砀的冰冷,带着琢磨不透的冷艳,足以冻结千万的珠玉粉翠。薄唇紧闭带着清冽,一种坚硬似玉山之将崩的气势。睫毛空灵而修狭,使得微眯的桃花儿眼显得越发狭长而秀丽,
竟是这样一个秀隽、清傲、凉薄的美人!
悠不知道,是她被秀景迷醉了,还是这桃花,醉了呢?
是梦境吧?是画中人吧
是桃花醉于这位画中人的容颜了吧?
然,梦也,实乎,虚乎。
这位人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是活的,他在对她微笑。
“您……您好?”悠感觉自己好容易才找到舌头,它在嘴里发麻!
“你好。”画中人答话。“冒失的孩子。”
悠自认为自己是很机灵的人,冒失这个词用得有些不恰当。
“你怎么会掉进池里呢?”
“为了逃啊!”悠理所当然的回答,她认为没必要说谎。
“哼,不错……”他不认为言府的人不会让一个孩子正常成长……况且她身还有未痊愈的遍体鳞伤。可见她……并不好过,会想逃是正常的。“怎么,申时不应该在屋内写作业吗?明天不上学吗?”
“我――”怎么!说得她好像不学无术一样!虽然言府的人勒令她退学,但她还是常顾藏书阁的,并不算胸无点墨吧?“我――”
“先生。”麒麟面具冷冰冰的开口。“我想是时候把这位……悠儿小姐送回去了。”悠真的让他很失望。或许她曾经也天真烂漫,但是言府的打磨让她染上了俗世的不堪……如此愚钝,一点没有他欣赏的样子“我们私自把言府的小姐带出来,已经犯讳了。不宜久留――”
什么?!悠不满的瞪着麒麟面具,她好不容易从言府逃出来,这家伙又要送她回去吗?!这个怪人!!
“麟儿。”子衿唤了他一声,却被悠抢白了
“我不要回去!”悠使劲挣扎,指甲抠破了画中人雪白的袖角,在华服上留下一个个刺眼的鞋印。“我讨厌他们!”
“你总得回家啊――”子衿把她当做孩子一样,无奈地循循善诱,修长如接骨木的指试图抚平她的乱发。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蹂躏他的衣服,他居然不会生气。
可麒麟面具却再也看不下去了,揪着她腰间的布料,猛地一拽,拎小猫一样把她从子衿身上拽下来,他先生怕脏。
“我没有家人!”悠跌倒在地,但是她耍赖的劲头却一点没有栽跟头,她狠狠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似乎有锋芒毕露的小刺猬架势。“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
子衿细不可闻地轻笑两声,对她耍赖的把戏他居然不会感觉厌恶,反而感觉……很可爱?
麒麟面具只觉得悠实在有些不可理喻,这是河豚还是刺猬?!
感觉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他带着缘分,说来就来。
子衿几乎是脱口而出
“凭我们有缘,悠儿。如果你喜欢,”他看了麒麟面具一眼,麒麟面具也在看他,“我收你为徒如何?”
“什?――谢谢――师父!”她欢呼,差点忘记加上称呼。她不懂三拜九叩,她只知道她有师父了!她也有家人了!!
子衿不可置否的点点头。
麒麟面具冷笑一声。既然师父都已经承认她了,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这个……小师妹呢?
子衿将她从廊柱上扣下来,重新抱进怀里“那么师父过些日子去言府接你,在这之前乖乖的,好吗?”他轻声说。
悠猛地点点头,杏眼里溢满了不可置信和喜悦。
“好孩子。”他往悠的怀里揣了一封信,“如果那位颧骨比额头高的女士还为难你――”悠咕咕地笑了,她知道师父说的是主母。“你就把这个送给她。”子衿指指她怀里的信。
悠乖乖地点点头,送信不是什么难事,主母不会为难她才真是喜闻见乐呢。
“那你现在回去吧,别怕,师父过些日子就去接你――回去吧,当心别在黑暗中迷路了。”
悠感觉有些奇怪,现在是大白天,哪来的黑暗呢?
不过师父的话――她还是听的好,因为是约定好的。
望着悠跳着离去的背影,子衿笑意渐浓。似乎全然不知麒麟面具的愤懑。
麒麟面具简直是想不通,为什么子衿先生可以那么轻易的承认一个人,那个人明明是那么自卑,甚至有些自弃,完全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他理想中的师妹,理应是一个温文大气,端庄优雅的女性,就像他母亲一样……
但这个被愁云笼罩的自卑的任性女孩……让他着实的失望啊……他冷淡地望着悠消失在雾中的背影,虽说有什么奇异的感觉,但他还是选择眼不见为净。
“麟儿?”子衿终究发现他的不对劲。
麒麟面具微微颔首,“先生,我先去练字了。”没得到他的同意与否,麒麟头也不回的朝书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