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茫渊奇境
茫渊奇境
我从墨漓的臂弯中跳出来,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这家伙是直接从天风口裸跳下来的吗?我很想质问他:万一一不小心没抓住我,就不怕把我摔个粉身碎骨么?谁还陪你去找蟾魄!
无奈惯于在陆上行走、水中游玩,偏偏没长翅膀就不会飞的我,被下坠趋势折腾得够呛,既失了力气,也丢了脾气,只有暂时把身如巨树的墨漓当作支撑,这才扶住了快要跌坐在地的身体。我仰头深深呼吸一口气,抬头便看到了千丈茫渊之口,头晕还没缓解过来,霎时之间我又目眩神迷:身在茫渊之底,仰首观望苍穹,立即感觉自己比那微尘蝼蚁还要渺小,所谓方圆六百里大石围口不过一只方寸井眼,纵深一千七百丈深壑竟是地狱通廊;恶鬼妖灵蛰伏无数、阴气森森蔽日遮天,终年不见天日,飞瀑流泉五挂、环穴妖巢万千。
“蟾魄真的生长在这么个鬼地方?”我狐疑道。
羽民大殿下将翅膀完全收合,依旧很不给面子地静默着不搭理。
把堂堂羽民殿下当成石头来随随便便贴上去靠着,人家不给你脸色看那是把你当朋友,在人家从小长大的地方问出那样一句不太礼貌的话来,我忽然觉得这样太放肆了些,连忙挺了挺肚子,强自把还是站不太稳的身躯从墨漓身上移开,独立坚强地站住。
“茫渊之井汇集月光,等到月满,自然有奇境之观。”墨漓挽了一把自己的衣袖,缓缓说道。
我好奇问道:“什么奇观?”
墨漓看了一眼茫渊上空道:“子夜将近,明月将满,去‘流萤渡’看看吧。”说完,他便轻车熟路地走入迷离的浓雾,身影立刻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
我一看墨漓不见了身影,急急喊道:“哎,走那么快干嘛!”我只得赶紧跟上前去。
墨漓走得很快,我赶得急,而茫渊之底的白色雾气出乎意料地浓重,我只依稀看得清墨漓的背影,于是仔仔细细地跟上,不敢放松一步,这样在七转八拐地穿雾前行了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小路之后,墨漓总算是想到要停下来等等我了,他顿在我面前,背影如同一座小山,挡住我的视线。
“这里就是流萤渡了吗?”我喘着粗气问道。
墨漓缓缓转过身来,下一刻,我却惊呆了。
怎么原本一身玄色长袍的墨漓,变成了一个身穿白色天衣的陌生男子?
这是什么新的神通?墨漓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妖精,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用变身术来跟我开玩笑的人啊。
眼熟,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尤其是当他冲我笑的时候。
不知从何时开始,茫渊上空的明月渐渐露出它藏在云中的脸来,月光自千丈茫渊之上降落凡尘,直抵他的眼眸。
我在脑海里飞快地寻找有关这个人的痕迹,忽然灵光一现!他,不就是我离开无尽藏海的时候,在海蚀崖上遇见的那个男子吗?怎么,如今在这么妖孽的地方都能再碰见!我是活见了鬼,还是走了桃花运?仔细一想,又觉得没天理,桃花运这种要花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不太可能眷顾我这么个玩意儿。
可是我确信从未见过笑容如此温暖明媚的鬼,我不敢说话,我生怕我说话又把他像上次那样吓跑了,就这样静默无言,两两相视,我心中渐渐涌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
他抬起手朝我的脸伸过来,似乎想要触摸,又似乎可望而不可及,我忽然间像是失去了自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无形之中在月光之下与他的双手相交握。
你,究竟是谁?
刹那之间,他整个人纷飞碎散,虚幻得一如水中月、镜中花。
直到他又消失不见以后,眼前景象豁然亮了相,我见到了迄今为止自我来到茫渊以来的绝美景象:
那个仙人一般的陌生男子消失以后,身影遂化为流萤,飘浮在眼前这些草木之间。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海,晶莹透明!每一株秀草均是透明无色,如水筑,如冰塑,在月光之下闪耀着炫目迷离的光华,草间草上,无数流萤躲藏、飞渡。
一阵脚步声似踏沙而来又倏然顿住,我吓了一大跳,转过身便见到了刚才等也不等我、走得比兔子还要着急的墨漓。“为什么走那么快?”
我:“……”
也许又是幻象,可即便是梦境中人也很难出现相同的两次吧?要对墨漓说出我的所见吗?说:我刚才看见了一个很漂亮的男人,而且看见过不止一次?轻,则墨漓的表情会比货真价实的僵尸还要僵冷,重,则对自己产生怀疑,认为自己选择了一个不甚靠谱的小伙伴来寻找神物种,我想想还是决定作罢。
“这流萤渡有什么玄机?跟蟾魄出现有关联?”我问。
墨漓道:“阎浮界,万物生;天地杳渺,山海无界,灼灼华耀兮灵山昆仑,熠熠星霜兮无尽藏海,三春光景虚,十里流萤渡,千世轮回月来追,万里歌叹空留杯……试教故人相来看,苍山如月,沧海成歌。”
我知道这是一首来自远古的歌,歌声穿过千丈茫渊,和云烟一齐离过去的五百年时光渐行渐远。
墨漓无言看向茫渊之上的夜空。
满月已经出现在茫渊大石围正中,即使天地相隔很远,再加上这茫渊一千七百丈的深度,明月当空,依然将这本该最阴暗是茫渊之底照得清明透澈。这便是茫渊的神奇所在了:茫渊上口宽阔,愈向下愈狭窄,是一个天然的集汇光源漏斗,而更加奇特的是,茫渊专捡月光汇聚,万古终年不见天日,因此与平地之上的时辰相颠倒,月明之夜为日间,人间日出之时则为夜晚。想必这一大片的晶莹草海,也是终年以月光为生长养料,才会变得那样晶莹剔透。
“蟾魄就在流萤渡暗河之下。”墨漓道。
“你是说,这些草海之下就是地下暗河?”我看着眼前这片在月光之下摇曳生姿的晶莹草海,若有所思。
墨漓点点头。
“地下暗河水道错综复杂,既可处处相连相通,又有可能随便哪一道都是死路,比迷宫分支千百还要难行,蟾魄长在这样的地方,啧。”我摇摇头为惊叹道。回头见墨漓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又吓了一跳,叫道:“干什么!”
他道:“飞鱼,既然你不谙水性,就站在这里等我吧。”
“喂……”我刚想辩解,没想到那墨漓居然一下子把长袍脱去,随手置放在一堆丛生的晶莹草上,然后就是一个纵身,跃入了流萤渡,潜入了水底。水花轻轻溅起,打湿在我脸上。好你个墨漓,说我不谙水性,那不如说鸟不会飞、鱼儿不会游泳。我为自己打抱不平,当下就把冰绡斗篷脱下来,立即潜入水里。
一入水里,我便像久旱的干鱼遇见海洋,重获新生的酣畅和痛快使我浑身充满力量,只片刻功夫,我便赶上了墨漓,抬着下巴,我回给他一个骄傲略显轻慢的眼色,不知道是不是在水中的错觉,我瞧见他又难得一见地抿着嘴浅浅一笑。
墨漓紧贴胸口佩戴的那块炎炀玉玦闪着幽蓝色的光亮,他身边的水也在他慢慢游动之时自行分开,让他得以在水里行动如常。我一开始惊讶道:怎么擅于飞行的羽民妖族还能在水里游呢?原来并非羽民能在水里游,而是佩戴了兼具避水作用的炎炀玉玦的羽民大殿下墨漓能在水里游。
那些晶莹草的根须在水下肆无忌惮地疯狂生长,像茫渊野兽的经络和血脉,蔓延至水下数里以外、凡眼难见的地方,幽幽招摇飘荡,缠绕勾结成一张无头无尾的巨网。人身处其中,极容易被这些晶莹草的根须牵扯裹绕,一不小心就会把命赔在这里,做了这些晶莹草的膏肥。我看见数不清、黑乎乎的东西被这些晶莹草的根须裹住,像是在蜘蛛网里面被成功捕获住的猎物,由于暗河水寒,故那些误闯的猎物被保存得相当完好,即使看不清那些倒霉猎物究竟都是些什么,但是也没见到浆烂腐坏的尸水从那些缠绕成球的根须里溢出来。
地下河的水尤其冰寒,尽管有鱼鳞甲贴身护体,我还是能感受到这从未见过天日的河水的透心冰凉,越是深潜水下,那寒凉的水气就越重。又游过半里之距,眼前忽然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下洞穴,墨漓想也不多想就挑了一方洞口钻了进去。
水下洞穴狭**仄,仅能容得一人通行,我紧随墨漓其后,在冰冷阴暗的洞穴之中探索前行。唯一的光源全部来源于墨漓的炎炀玉,勉强能够将周身可见的区域微微照亮,所见范围极其有限,洞穴之中不见水藻青荇,更加看不见一条半条鱼、一点半点虾。
这样随着墨漓看似漫无目的地下潜了很长一段距离,所过之处,全是冷水荒芜沙石,毫无生机可言。这样的地下暗河与我从小熟悉的大海太不一样了,放也放不开手脚,只能小心翼翼地慢慢穿行,一点一点地下潜,未免太过憋屈。
我被冻得打起了哆嗦,看见墨漓一个转身回游便不见了身影,又立刻划水赶上他,这才游出了方才的洞穴。眼前视野又稍稍开阔几分,早就不见了那些晶莹草的水下根须,可知我们已经远离了水面许多,下潜至这我没有一点头绪的地下暗河深处。可是也不等歇息那么一会儿片刻,让我缓口气再游,墨漓只是很迅速地环顾一眼,就立即又往一个方向游了过去。
这一个洞穴与方才的又有些不同,刚刚我随墨漓的一路游过来的洞穴比那暗林棺柩地里的棺材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眼下这个洞穴却是个胖乎乎的蚕蛹宽洞,洞壁光滑无痕,直如食肠,畅通无阻。这样游了很远,也没出现水兽妖怪来阻拦我们的去路,大抵是暗河之中的水怪不明世事,不知道如今的茫渊已经易了主,还认墨漓这个前代羽民妖皇的大殿下缘故吧。
本来认定了我自己一定会在这种阴寒的水下洞穴里结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方洞穴之中的水竟然十分温暖,这一寒一暖乍然变化得突然,让我难以立刻适应过来,我暗自祈祷着接下来的洞穴不要再变得如前那样冰寒。
这个胖洞不再同先前的洞穴那般死气沉沉,水既已暖,鱼儿水藻也陆续来光顾我和墨漓这两个陌生的的来客,那些鱼儿通体透明,身体内脏可以被人瞧见得一清二楚,但那些鱼儿却都是盲眼,只能靠着气味和水波来辩识前来拜访它们的客人,胆大的前来来吻吻衣衫脸蛋儿,胆怯的躲闪不及。墨漓看起来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水下游鱼,仍是自顾自地凭借直觉向前游去。妖精的直觉准不准确我不知道,但是看起来很靠谱,很快,前方就出现了一个蓝洞。
循着光源,我和墨漓找到了这个奇幻之境,这里显然是地下暗河的中心所在,空间有那火离殿一半的大小,周围有密密麻麻的地下洞穴通往此处,我与墨漓刚才经过的那条甬道,只不过是其中万千道洞穴的其中一条。
这个空间里并没有发现长得像神物种的东西——实际上也没有人真正见过神物种的真面目。偌大的水室如同一座坟墓,只有一个沉睡不醒的女子稳稳飘浮于其间,衣裳华贵,在水中浮荡,但引动起一丝水流,她的衣袂便会剧烈翻飞起来。蓝色幽光就源自于她的心脏,光芒不遗漏任何角落,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形如月明之夜。
我看见墨漓静静地看着水中人,那一张素如冰雕的脸,浮现出惊愕的表情,如见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