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以乱止乱

第二十三章 以乱止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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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锢了将近五百年的北风之塔在顷刻之间得以解开封印,高达百丈的风塔本就取材自绝音山,千万块由黑晶曜石累叠修砌而成的风塔轰然震震,困住风冽的铁锁链在炎炀玉和心泉的冰火双重解封之下,早已化为齑粉,其中雷霆尚未完全消散,那些如银蛇紫电般的雷线在天空炸裂开来,随即自上而下如龙潜渊游走,将百丈之高的北风塔全身劈了个遍,抢了那病怏怏的太阳老儿的风头,照透茫渊,甚至使得八风八塔之下正在鏖战的司幽羽民一度停下手里的兵刃。

雷霆全部消失以后,八塔之内的各类妖邪魔物果然势如破竹,倾巢而出。数量之庞杂、品相种类之广,若非亲眼所见,着实令人难以想象,不待整座北风塔之内的妖魔悉数破塔而出,茫渊附近已成黑云压城的弥天之势。

五百年的怨恨于此刻爆发,邪怨漫天,妖域之内所有妖兽一时被无数妖邪怨灵震住,夹紧尾巴、蜷缩住身子、匍匐于地,主人几番喝斥,面对漫天的妖邪,却也再不敢妄动。

而那些妖魔鬼怪倒也知情明理,专捡司幽攻击,逮到那只司幽妖就把它往死里揍,命好一些个的司幽享受到“一剑封喉”待遇的痛快死法,命差一些的被一群魔物围攻,遭到活活凌迟折磨,直到衣裳皮肉尽皆被万千妖魔剥离,最后只剩一具奇形怪状的骷髅,原地旋转了几圈之后伏倒在地,累累堆叠,其场面血腥至极,惨不忍睹。

茫渊战况登时陷入更加混乱的局势,羽民这种以乱制乱的战法固然只是权宜之计,若再于妖域久待拖延下去,恐怕遭殃的,不止是那司幽妖族。

我侥幸得以躲进一个背风处,避开了雷霆的波及扩散,之后寻隙将心泉和炎炀玉一股脑地收回到手里来,顺便扶起那刚被释放、强行以一双干枯的手臂撑住身体,才不让自己瘫倒在地的老人家。

转来一看闵兰和那孤介,前者收合了双翼,但由于人本来就有些单薄纤细,塔震、烈风加上方才雷霆的蔓延波及,使得她不得不依靠死死抠住北风塔边缘的一角,来稳住她那只需再加吹一口气就能被风给卷走的身子;后者仗着自己有把薄刃长刀,倒也没有大风刮走和那群妖魔突袭担心。

老人家封印得以解开,老身子骨变得松松散散,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气息慢慢平和稳定下来,还能将自己的双翼抖擞着展开,呼啦啦地扇那么一两下,抖落几片零零碎碎的羽毛屑。

生怕那孤介调稳过来又要对我们大开杀戒,我回头对大声喊道:“闵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去东北风塔!”从“去”到“塔”,闵兰的声音一字比一字小,原来她早已将双翼展开,借着逆风之势便径直要往那东北风塔的方向飞去。

“这位长老,此地不大适合久留,还有两个长老等着咱们去救呢,一块儿走?”情急之下,我舌头没打结,说得比闪电还要迅速。

说完,我便跳下北风塔,然后借地一跃,抓住闵兰的脚踝,闵兰也不急于立刻就往东北风塔飞去,毕竟此地还有一个刚刚得救的老人。

闵兰看了一眼兀自沉浸在同妖邪对抗的世界里的孤介,喊道:“风冽长老,我们现在先赶往东北风塔,前去解封‘风炎’长老,趁现在,赶紧离开此地!”

风冽声音浑浊地应了一句,稍微恢复了些精气神,振翅率先往东北风塔飞去,闵兰紧跟其后。

弥天的妖邪几乎将苍穹之路阻住,脚力好、身形庞壮的,在八塔之下横冲直撞,翅膀硬、身轻盈的直接把半个天空占领,若不是顾念将其解封的恩人是羽民,恐怕我们也很难在茫渊上空通行。

东北风塔顶之上。

风炎被锁的情形是跟他前头那个老人裹粽子似的一个模样,不同的却是,这个“长老”长得并不显得老,反而十分养眼,风炎长老是个青年男子的模样,虽然头发跟衣袍一般的雪白,但他的面容上却并未留下过一丝被过往那段五百年岁月侵蚀过的痕迹——这其实同东北风塔的地形迎风之向有关,那在八风八塔中只有一两处能被封闭紧合的塔顶将他好好的保护在其中,让他不见天日的同时,也使他得到了很好的庇护,免受了那风吹日晒之苦。

“风炎长老,您醒醒。”闵兰对那沉睡在雷霆铁锁链之中的人呼唤道。

风炎有些虚弱地睁开了双眼,双唇泛白皲裂,想要开口回应闵兰,却无奈受住雷霆铁锁链的禁锢,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声音。

找到塔锁,我又将心泉和炎炀玉齐使,那风炎咬着牙,忍住寒冰烈火之痛,既不言语口、也不流露于面,直到那封印同前面一回那般得以解开,他才像是真正苏醒了过来,喝醉酒一般,微微眯着眼,将自己面前的我们三人仔细端详了一遍,似乎是放下了悬空的心来,明明已经虚弱地跟扶风弱柳无几,却还是要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谢。

东北风塔的妖魔一出,司幽就即将招架不住,向脚底下望去,过目所见均是一片狼藉,司幽的那七巫三士仍在使尽花招各显所能奋力抵抗,墨漓与秋罗联手本来只能勉强战个平手,但此刻既有了更多的妖怪朋友来帮忙,战局又有所改转。

四人继续往最后一座东南风塔赶去。

东南风塔的长老风熏是八风八塔的八位长老之中为数不多的一名女子,风韵犹存,十分消瘦,见到那已经被释放出来的两位同伴和闵兰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为自己所受的五百年之苦终于熬到了尽头喜极而泣,委屈和感动尽在那几滴宝贵的眼泪之中凝结。

在被寒冰侵骨、烈火焚身之时,风熏不比先前的两位长老能够极力隐忍,其痛呼之声虽虚柔无力,但其情却比撕心裂肺更让人心疼,更不用说风冽和风炎这两位本就有着感同身受的经历的长老,此刻心中正经受着怎样苦楚了。

三塔封印依已然俱开,随着八风八塔仅存的三位长老全部从禁锢之中释放,风塔之内的妖邪魔物也失去了囚禁,不计其数的妖类怨灵齐聚于八风八塔,使得茫渊顿时陷入妖域争夺战后五百年以来最混乱的局面。

只恐怕妖邪积蓄的怨念过重过深,杀红了眼,羽民不认,难免伤及无辜,一旦失去了控制,连八风长老都无能为力。

再观塔下战况,七巫三士原本施展起他们拿手的巫蛊妖术,还是勉强能够将那些邪魔制服拖住,但当三塔之中的妖魔全部放出以后,巫蛊之术也难以为继;羽民军也遭到这些怨灵不同程度的进攻,损伤颇为惨重,一时之间,茫渊妖域之内分成三波角斗的力量:羽民、司幽和那弥天满地的妖魔鬼怪!而尚在东南风塔顶之上的我和闵兰,由于得到三位八风长老的庇佑,人身安全暂时无须多虑。

司幽不可小觑,尤其是那大将军雷纨——即使在遭到墨漓和秋罗的合力进攻以及从风塔之中涌出的无数妖魔围攻,劣势之下,已然处于不败之地。

仅靠羽民早已不到九百人数的军队和只知横冲直撞、毫无秩序组织可言的妖邪魔物,就想将茫渊攻下,这种想法尚且还在我脑海的娘胎里,就被我早早打消掉。

羽民和司幽的决战还不在今日,制造混乱只不过是为了让实力尚未能同司幽对抗、气数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羽民争取到一个全身而退的时机。

只不过现实情况的腿长得稍长一些,总喜欢跑到预想之中的前面,如今这混乱一眼看去似乎是有些过了头,不仅是司幽没能够招架得了,羽民都是分身乏术。

闵兰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八塔下的战场,向那三位长老求助般地焦急道:“殿下和祖父还在下面。”

风炎双脚之尖点在塔顶边缘,仔细往下查看,为难地说:“眼下的情况只能是尽快撤离茫渊得好,可是殿下身处何所,实难看清,如何是好。”

经验老道的风冽不多加思量,沉声果断道:“闵兰,赶紧以炎炀为信引,通知所有羽民赶紧撤离!”

那精神还未完全恢复过来、看起来依旧憔悴的风熏带着些少女一般的好奇神色将我打量一番,我说道:“殿下既将他贴身信物交给你一个异族人,想来你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你会用炎炀玉么?”

我:“……我试试吧。”

我只是看墨漓把炎炀玉作为信引用以通知各方羽民军使用过一次,我若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早就不用把无尽藏海藏书楼阁里的书读了几百遍,却还是记不住了。

情况紧急,哪里容得我有半分犹豫,看着面前众位羽民真挚而充满期待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口“不会”这种找揍的话。

我努力回想墨漓抛炎炀玉的花招和玉玦在苍穹之上炸开羽翼形状之光的情形——当那不比星霜刀的地位低的玉玦被我高高抛起在妖域苍穹之上的时候,我实在不敢期待出现光羽信号。

炎炀玉像一轮琥珀色的圆月,在茫渊之上的苍穹荡啊晃啊,玉玦被抛得愈高,其翻转的速度愈加缓慢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茫渊的苍穹之上骤然间炸开一对极其绚烂的翼形光羽,然后炎炀玉玦随之停顿在了距离我不过二丈的空中,一动不动。

我伸出手去想要将那不甚听话的玉玦勾过来,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茫渊之内,除了我以外,万事万物居然皆是静止不动的状态!

回过头去看那三位长老和闵兰,表情全是方才最后同我说话的姿态:闵兰脸上写着牵挂和担忧、风冽一派的老道沉稳、风炎神色温润如玉、风熏的疲弱和沉静凝固在脸上。

茫渊苍穹之上,翼形光羽还未消散,凝滞在空中,那些如星落般急速飞行的妖精亦如是;风塔战场之下,疲于奔命复仇的妖魔和杀伐争斗的羽民司幽全部保持着在前一刻里的动作形姿——高举的兵刃尚未砍下、切断头颅尚未落地、怀袖里的暗招尚未施展、口里衔着的敌方的尸体尚未吞咽入腹……

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就只有我一个人存在、还处于活着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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