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有猫夭夭
28
我忽然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好奇,“图谋不轨”地端详了他片刻,我脑中跳出来一个想法。
兒殇皱着眉,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我,惴惴问道:“怎么了?”
我“嘶”地咂了一丝凉气,道:“你刚才是不是说你自小游历四海九州?”
他点点头道:“没骗人啊。”
我不知是该佩服他还是该继续怀疑他了,但还是怕把人家吓着,我先迂回着点说吧。
“看你年纪不大啊?你没有家么?”
他随即放开了绷紧的脑门筋,轻松笑着说道:“我看这话也适合用来问你啊。”
我翻着白眼看他。
他马上敛住,老实回答道:“有师如父!”
也有个师父?我本想问“你师父都教你些什么”,但看他方才炖的一手好鱼,鲜美滋味还在我肚腹之中歌唱,我便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估计是个厨子,专教烧菜。
“不过师父说,这世界大美的风光在书里看不到、在别人口里听来不全,不如亲自行走万里、亲眼阅尽来得实在深刻,所以我自十岁那年就辞别了师父,在四海九州到处逛荡,至今为止,已有十年。”
不知为何,我看见眼前这个年纪与我相仿的人的脸上竟然写着“知己”二字,我揉了揉眼,心想可能是那坛土家酿跟肥鱼不大般配的缘故。
不过,这被我划入到“知己”阵营里来的人,显然觉悟比我高得多,而且竟有一个“十年”那么长。于是心中难免翻腾着自己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惭愧。
正想回归到我原本想要问他的问题,哪知夜风骤起,乌云遮月,这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你还好意思说!”突然间,小院之中不知从哪个方位飘出一个声音,带着些身处茫渊妖域余下的警惕,我转头到处瞟看,小院之中却空无一人。
那声音带着俏皮和责怪,像是闺中少女充满娇憨的埋怨。
下一刻,只见一位少女凭空就出现在了早已空空如也的大黑锅前,她周身有丝丝缕缕红粉轻烟缭绕不散,妖气盈盈。
可能是赶来得太急,她凭空出现站在那口大黑锅前被铁锅沿磕碰到,险些站不住,差点就要一头栽进锅里,好在她自己一把将双手一边一个撑在了我和兒殇的肩头上。
我正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冒失莽撞的女妖是何许人也,但一见兒殇那副忽然间变得有些愁眉苦脸的神色,便立刻抱臂看好戏一般地安静待在一旁。
这位突然跳出来的女妖看见兒殇,一把伸出她两条莲藕似的手臂往兒殇脖颈上一环,眨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一对蝴蝶般的睫毛扑闪扑闪着扇着翅膀,亲昵甜笑道:“小泥人,好久不见呀!有没有想夭夭呢?”
“你怎么找来的?!”兒殇大惊。
小女妖狡猾一笑,“我当然有我的办法,不过这一路你可叫夭夭好找啊,我可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千里追踪!从漠北一直找你找到到江南,还逛了好多地方呢。”
兒殇想要从她的手里婉约地避开,无奈小妖精变着法子不让他逃开,于是只好搬出对方的长辈来试着震震看,说道:“你溜出来这么久,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不担心你的吗?”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夭夭早过了可以离开家族的年纪了吗?我都多大了,七大姑八大姨都老了,夜里忙着捉耗子精抓鱼,天一放晴又跑去晒太阳,哪里还有功夫管我。”
兒殇微微有些尴尬地用余光去瞥看她搂在自己脖子上洁白娇嫩的双臂,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
“什么‘授受不亲’?那都是人间的小节!夭夭不懂这一套,夭夭只知道小泥人最讨我喜欢了!你要是这么在乎这些规矩,大不了,我把你当成女人,你把我当成男人嘛!”少女笑得天真可爱。
兒殇扶额叹息:“喜欢我,你也总不能老是缠着我吧。”
小女妖转着滴溜溜的湛蓝眸子,两眼放光道:“哈!这倒是个好主意!”
兒殇:“……”
复又转怒:“哼!不告而别的把戏你玩得烦不烦啊,这一次你可别再想甩下我了,带上我跟你一起去玩吧,一个人多孤单啊……”
女妖精话闸一开,直接如同将滔滔长江之水置于她的小嘴沙漏,细水长流,想来一千年也不会干涸。
兒殇:“……”
兒殇角度奇异地扭着脖子,求救般地望向我。
最后我看他实在可怜,便厚着脸皮重重咳了一声将其打断。
小女妖的行云流水一般的聒噪话戛然而止,转过头来终于注意到了我,神色从讶异、好奇到狐疑惊喜,来来回回将我全身上下看了个遍。
“这里还有个漂亮姐姐!”小女妖兴奋地叫道。
怎么没喝酒的人反倒像是先醉了,我全身上下全是鱼鳞甲,哪里有一丁点好看了?
但转瞬间,她又恼怒地变了脸色,娇俏的脸蛋儿上挂起两团酡红,将双手恨恨捏在兒殇的肩头,“难怪你不理我了!原来你这一路上又遇见其他人了!小泥人你是不是不爱跟我玩了,以后会不会不想搭理夭夭了?嘤嘤……”
说着,小女妖伤心地啜泣起来。
眼见少女就要坐地大哭起来,兒殇连忙温声好言哄道:“别哭别哭,哭成小花猫可就更没人愿意跟你玩了。”
小女妖闻言,将捂在眼睛上的双手放了下来,睫毛上还缀着星星点点的水珠,嗔怒道:“我本来就是猫!”
兒殇笑道:“是了,小猫,三个月未见,你这抓我这只老鼠的本事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知道就好!这回我再也不会让你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她展开手指做了一个抓捏的动作,似乎只要有任何东西在她手心里一握,都会被捏成齑粉。
兒殇看得干干扯了扯嘴角。
顺着兒殇的视线,接下来,小女妖像是发现了比她的小泥人更加好玩的东西,于是关注的对象立刻变成了我。
她朝我转过身来,衣摆随着她转身旋开,好像平地里绽开出一朵花来,美艳非常,却不失灵气。
小女妖充满好奇地看着我,跑过来蹲在我面前问道:“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飞鱼。”
“啊!”她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比小泥人的名字好听多了。”
她又摸摸我的手,露出一脸纯真而好看的笑容,说道:“我叫夭夭,我是猫,你是鱼吗?你这身鱼鳞甲真有趣,是天生的吗?对了姐姐,你是怎么跟小泥人认识的啊?我告诉你,小泥人这个人可好玩了,他这个人最喜欢到处走,而夭夭也喜欢到处走走,跟着小泥人,我看过很多很多人,见过很多很多事,所以我还会讲好多好多故事,你想听吗?我跟你说……”
我:“……”
这小女妖似乎对她所遇见的一切都充满了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马上,我就扭着脑袋转向兒殇求助。
如墨漓一般的冷静漠然我尚能接受,可如夭夭一般热情似火的我却有些招架不住了。
兒殇却回给我一张苦笑的脸,表情分明是告诉我:无能为力,自求多福!
看着眼前这个热情得有些过了分、连带着要将身边的人点燃起来的小妖精,我终究是认了载!
与其说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夭夭是个猫精,不如说她是个天生的话唠精。真刀真枪我还敢提着星霜刀硬着头皮去拼一拼,但她要用滔天的长篇言语来闹我,我只能甘拜下风。
兒殇干脆给自己灌酒,把自己灌醉了,倒头就睡,再也不必听夭夭的聒噪,理会她的纠缠,落得个彻底的清净,倒也一了百了。
我也学着兒殇,想把自己灌醉,将她彻底阻隔在我的意识之外,但兒殇说的是真话——这好喝的酒一点都不醉人!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醉倒”在地上的兒殇,真醉还是假醉,恐怕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但在后半的时候,这让我接近抓狂的的猫妖仍旧说地意犹未尽,本来我是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被迫地听着她的滔滔不绝,但随着夭夭极其出彩的讲述,再加上她添油加醋般地配上手舞足蹈,我居然慢慢被她的讲述吸引住了,连周公都忘了相会。
夭夭起先从她出世开始讲起,这倒是没什么吸引迷人之处,无非就是些猫妖山沟、地洞穴居的鸡零狗碎的日常。真正让我着迷的,是从她与兒殇在人间相遇,缠上兒殇并与其共同游历之后的见闻。那讲故事时候的神采飞扬,竟全然不输于陵儿。
不过她与陵儿的不同之处在于:陵儿最爱顺带着把自己吹嘘夸耀一番,而夭夭是爱详述别人的好。
以前只知道三仙山和四海的仙人名城,那些在凡人眼里看来神乎其神的仙人,在我的印象里只是一个名字,最多只是个跟南歌一样守着一片海的无趣仙人,但此刻在夭夭口中讲述出来,那些仙人便好似一个一个站在了我面前一般,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
原来神仙也不全然都是些餐风饮露的仙流之辈,他们也有偶尔的心血来潮,也有食人间烟火的凡心。原来人间九州的传奇人物数不胜数,我没听闻过的风物趣志多如牛毛。甚至连神物种她都能说个大概。
整整一夜,直听得我这个井底之蛙时而欢喜时而悲恸,时而捧腹时而流泪。
夭夭不知疲倦地讲着故事,边说还边喝酒润润嗓子。这往酒楼里一站,那绝对是要抢了说书先生的饭碗。
我刚想要问她天绝砚在什么地方、她去没去过、若是去过可不可以带我前去。
但我这最关键的问题刚冲到嘴边,她一直不愿放手的那坛无名美酒倒把她先给灌醉了,我还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继续给我说故事,但夭夭抱着那大酒坛倒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也不知是真给那酒醉的,还是让自己的故事给醉的。
我隐约看见兒殇的嘴角悄悄一弯,紧紧锁住的眉头此刻似乎终于稍稍松开了些。
最后,小院子里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清醒,看着双双倒地的两人,我简直百无聊赖,没了兒殇东拉西扯,也没了夭夭的滔滔不绝,疲倦之感顿时如暴风雨袭来,瞬间就把我淹没在了沉睡的洪流之中。
